第105章

  黎昭放下举着金牌的手臂,脚下竟然一晃。富贵连忙扶住,触到他衣袖时摸到一手黏腻——那伤比目测的深,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铜钱大的一滩。
  “殿下……”
  “无妨。”黎昭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先办正事。”
  他稳住自己看向淮州将领,“将军请起,来得正是时候。即刻起,查封王、陈两家所有产业、仓库、宅邸。一寸寸查,就算是鸡蛋也得摇散了”
  “另,封锁码头,扣押所有关联船只!府衙一应官吏,未得命令不得擅离,配合审查!”
  “得令!”
  “将几位公子也控制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们与外界有接触。”
  “是。”
  当如狼似虎的官兵砸开王家紧闭的朱门时,王茂才没有逃。他穿着最体面的绸衫,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身旁放着一杯酒。他知道逃不掉,黎昭既然动用了军队和金牌,就绝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
  看着冲进来的官兵和随后踏入的黎昭,王冒惨然一笑:“瑞王殿下好手段,好演技。王某佩服。”
  黎昭不接这话,只问道:“谁让你们运的那些“香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呵,只是生意而已。”
  他只顾自话自说,举起酒,手却在微微发抖,“只恨未能早下决心......”
  眼看不对劲,黎昭立马出声,“制止他。”
  随行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控制住。
  而在陈家别院,性情更暴烈的陈二爷则试图反抗,带领残余护卫与官兵搏杀,最终被乱箭射杀在院中,死不瞑目。
  淮州知府吴德,则是在府衙后宅被找到的,他蜷缩在床底,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饶命,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指认、攀咬,试图将功折罪。
  ……
  接下来的两天,淮州城陷入了震撼之中。军队雷厉风行,在确凿证据和铁腕手段下,一座座深宅大院被贴上封条。
  仓库里,未税私盐堆积;暗窖中,抄没的财物珠宝琳琅满目;账房里,记载着走私、截留、分赃的暗账被一一起出。
  更重要的是,从王家密室搜出了与北方某些边镇将领的隐秘通信稿,从陈家别院找到了部分未及运走的火药原料和一张海外联络图。而吴德等一干涉案官吏,在如山铁证面前,也陆续崩溃招供。
  淮州王、陈两家的核心势力被连根拔起。主犯被装入囚车,押往京城,等待朝廷制裁。
  淮州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撕开的不仅是走私和贪腐的口子,更隐隐指向了边镇武备、火器原料走私以及可能存在的里通外国的线索。这些,已远非一个淮州能容纳。
  他将核心证据、物证单独封入绝密铜匣,“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他又拿出另一份,“这封送往明府,给明公子。”
  “是。”
  淮州告落,黎昭独自坐在临时行辕,绷带从袖口露出一角,雪白衬着暗红。他解开系带,药粉洒上去时眉心跳了一下,却没有停手。富贵要帮忙,被他抬手止住。
  “下去吧。”
  他自己把绷带一圈圈缠回去,咬着一端,单手打了个结,不太规整。他看着那个歪扭的结,忽然想起他给明臻上药时了,也不知明臻的伤怎么样了?
  ————
  是夜,无星无月。
  乌云如浸饱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袁府占地百亩,楼阁重重,此刻却静得很——偶有几盏风灯悬在檐角。
  明臻已在袁府对面的暗巷中蛰伏,他褪去平日里的常服,换了一身紧窄的墨色夜行衣,腰悬短刃。那张素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隐没在阴影中。
  “公子,护卫换防的间隙约莫一盏茶。”身侧,一名暗卫道,“书房西侧那扇窗后有屏风遮挡,是视线盲区。”
  “嗯。”明臻应了一声,将一柄极薄的撬片收入袖中,“走。”
  两道黑影一先一后,无声无息地翻过袁府北侧墙垣,守夜家丁恰从三丈外经过,浑然未觉。
  明臻借山石掩蔽,向书房方向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暗处,衣料与空气的摩擦声压到最低。
  书房已在眼前。西窗虚掩,明臻贴墙而立,屏息凝神,确认室内无人,这才以撬片探窗缝,寸寸拨开。
  “咔。”窗栓落。
  他身形一翻,没入窗内。
  ---
  书房三面靠墙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排满典籍卷宗,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试图掩盖另一种更陈旧、潮湿的气味——那是久未通风的封闭空间特有的气息。
  明臻立在原地,没有急着翻动任何物件。
  他闭眼,将自己想象成袁家家主。
  一个暗中为北狄输送情报十余年的人,会把最要命的证据藏在哪儿?
  他睁眼,目光掠过房内每一寸:地砖、墙面、梁柱、书架与墙壁的缝隙。
  没有,都没有。
  他走到桌案后,那把紫檀木圈椅静静立着。椅面有长期坐卧形成的微微凹陷,扶手处被掌心摩挲得光滑润泽。
  明臻坐了下去。
  他让脊背贴上椅背,目光平视——正前方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立轴,画的是北地苍茫雪岭。他缓缓伸手,触到画轴边缘的裱绫,轻轻一掀。
  画后不是墙。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被同样色质的壁布巧妙遮掩。壁布边缘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竖向接缝,若非近在咫尺仔细检视,绝难发现。
  明臻起身,侧身挤入那窄缝,指尖摸索着壁布的边缘——
  触及一处比周遭略硬的区域。
  他轻轻按压。
  “咔嗒。”
  极其细微的机括声自脚下传来。大案下方,靠近椅脚位置的一块青砖,无声无息地向下沉了三寸。
  明臻返身蹲下,以指甲探入砖缝。那块砖没有完全陷落,而是像一块压板——他试着用力下按。
  砖面下沉,一道黝黑的洞口在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上缓缓敞开。没有光,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
  明臻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落入密道。
  他先环顾四壁。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大晟疆域,而是北狄王庭周边山川关隘的精细摹本,用朱笔圈点了数处,标注着蝇头小楷。
  明臻的目光落回木案。案面摆着几卷散开的信札,最上方一封尚未装入封套,墨迹虽陈,折痕犹新,显然被反复展阅过。他俯身,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晕,逐字辨认。
  信是袁家家主袁崇德亲笔。
  “……狄王麾下左贤王阁下:前呈边关布防略图,已遵嘱密递。”
  “……又及:上月送往北境的药材二百石,实为硫磺、硝石混合之物,以烟花料报关,分三批自淮州发运,中途于沧州换船,有大用,忘仔细勘研。收货人即尊处联络旧号,账目两清。”
  明臻握着信纸的思索,淮州、硫磺、硝石。与北狄往来的商路,原来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是物资供应的通道。
  他想起黎昭密信中提到的那艘海字纹商船、刺鼻的南洋香料与夹层里搜出的暗账。
  此刻,淮州缴获的物证与京城密室中的密信,如两块断裂的玉玦,在他脑海中严丝合缝地拼为一体。
  而黎昭此刻,正在顺着这条路向下游追查。若袁家察觉到淮州出事,提前销毁证据......
  明臻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将所有信札快速检视一遍,拣出最关键,连同那幅标注过的北狄舆图,一并收入贴身暗袋。
  其余原样摆回,保持他初入时见到的模样。他循原路退出密室,将那方青砖一寸寸归位。
  “公子。”暗卫自阴影中迎上,“可有所获?”
  “走。”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明府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风源守在书房门口,见明臻归来,连忙迎上,“公子,水已备好。”
  “不急。”明臻走到书案前,将怀中的信取出,一封封摊开在烛光下。
  墨迹、印鉴、日期、署名。
  每一项,都足够将袁崇德钉死在叛国罪的铁柱上。也足够将那些与袁家同气连枝、共分利权的世家,一同拖入深渊。
  他执笔蘸墨,铺开素笺,却迟迟未曾落下。
  该先写给黎昭。
  淮州网成,京城已获袁氏通敌铁证,两案并线,可互为犄角。
  袁家走私的火药原料,极可能正是经淮州王、陈两家的商路运出。三姓联姻,利益勾连,早非一日之寒。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陛下降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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