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明臻抬起眼,缓缓摇头,“父亲,那些虚名,非我所惧,我只做我该做的。”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明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最后一丝试图以理规劝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地后退一步,不再看明臻:“来人!”
脚步声迅疾响起,数名身着劲装、显然是府中精锐护卫的家仆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明父背对着明臻,“将公子拿下,家法三十棍。关入偏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放他出府半步!”
护卫们略一迟疑,看向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公子,又看向面沉似水的老爷,终究不敢违逆,上前一步,“公子,得罪了。”
明臻站在原地,并未反抗,也没有再看那些护卫一眼。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背影,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请”住臂膀,带离了灯火通明的正堂。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深处。
明父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中央,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才挺直的背脊佝偻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几案上那些刺目的物件,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沉痛、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静默在堂中持续了片刻,直到明父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下,“来人。” 他开口。
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听命:“老爷。”
明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物件上:“两天后,将消息递出去。”
老仆微微一顿,确认道:“老爷,是按之前商议?”
“是。” 明父老颔首,补充道,“就说明府公子突染急症,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访客。其余不必多言,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是,老奴明白。” 老仆领命,躬身退下,迅速去安排。
消息很快便会以隐晦的方式,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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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南行的一应物件筹备清单在此,可还有需要添补的?” 富贵躬身递上一份详细的册子。
黎昭正仔细审阅着另一份随行人员的名录,闻言只略抬眼:“你办事一向稳妥,多添些路上可能用到的药材防患于未然便是,其余你看着安排。”
富贵应声退下不久,又有侍从来报:“殿下,庞迎先生在外求见。”
黎昭将手中的名册轻轻合拢,置于案上。前几日确收到了庞迎即将返京的书信,他颔首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先后步入。
“参见殿下。”
“民女参见殿下。”
一男一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黎昭略带讶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庞迎身侧,跟着一位面色略显病态的女子。他目光在女子与庞迎之间一转,心下顿时了然,唇角不由浮起笑意:
“都起来吧。”他看向庞迎,打趣道:“庞迎,想必这位便是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了,清秀佳丽,怪不得念念不忘。”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赧然,连忙拱手:“殿下明鉴。”
他侧身看向身旁女子,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疼惜,转向黎昭时,诚恳中带着后怕道,“此番回京,实在放心不下她,故而斗胆携她一同前来拜见殿下。”
那女子下拜,虽带病容,言谈却清晰有度:“殿下谬赞。民女崔付蓉,与庞迎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家亦是世交,结了娃娃亲,本待他高中,便是完婚之时。”
她声音渐低,染上害怕,“谁知天降横祸,庞家一场大火,他自此也音讯全无。民女苦寻真相不得,心碎神伤之下,这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若非后来从天幕中惊闻他的消息,得知他尚在人间,且追随殿下身侧,民女怕是早已支撑不住,等不到他归来之日了。”
她眼中含着真切的水光与感激,“如今我二人能破镜重圆,全赖殿下仁德,收留庇护庞迎,更令他得以报仇雪恨。殿下于我二人,恩同再造。民女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庞迎亦深深一揖,恳切道:“是,殿下,若不是及时赶回,付蓉她.....。此恩此德,庞迎没齿难忘。”
“快起来,都起来。”黎昭抬手虚扶,“这是天大的喜事,莫要再拜来拜去了。崔姑娘等你这些年,实属不易。如此情深义重,庞迎,你万不可辜负人家。”
他笑道,“佳期可曾定下?何时办喜酒,一定要记得来请我喝一杯。”
庞迎与崔付蓉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庞迎再次郑重行礼:“是!多谢殿下关怀!届时必当恭请殿下,请殿下为我们证婚。”
黎昭含笑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甚好,“嗯,一定。路途辛苦,庞迎,你先带崔姑娘下去好生安顿,歇息一番。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府里。”
“是,多谢殿下体恤。”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富贵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气息微喘:“殿下!殿下!不好了!”
第77章 安心
黎昭正含笑目送庞迎二人, 闻声心头一跳,“什么不好了?富贵,你可别乌鸦嘴。”
“殿下!是明公子!”富贵快步上前, 气息未匀,声音难掩焦灼, “明府那边......刚递出来的风声, 说是明公子染了急症, 病势突然,现下府门紧闭,谢绝一切外客探视!”
黎昭心脏骤然一缩, 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他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不可能。前两日还好好的, 怎会突然急症?”
“是啊,奴才也觉着蹊跷!”富贵连忙道, “殿下先别急,许是底下人探听有误, 以讹传讹也说不定……”
黎昭却已听不进宽慰, 他倏然伸手,力道有些失控地抓住富贵的手臂, “消息具体从哪里来的?罢了——”他松开手, 当机立断, “让报信的人进来,我亲自问。”
不多时,富贵引着一个面相精干、穿着寻常布衣的男子快步走入书房。那人见礼的话还未出口,黎昭已抬手打断:“不必多礼,将你所见所闻, 原原本本说清楚。”
“是,殿下。”男子躬身,语速快而清晰,“小人今日午后在回春堂附近,偶然撞见右相府上一位颇得脸面的管事在亲自抓药。”
“小人觉得有些反常,因为按理来说右相府上备有府医,常用药材库房也齐全,若非急症重症或需特殊药材,极少劳动这等身份的管事亲自外出采买。”
“小人便借故攀谈试探了两句,谁知那管事极为警惕,含糊搪塞过去便匆匆走了。小人心中生疑,又设法从相府采买菜蔬的侧门婆子处辗转打听,才隐约听说是府里公子忽然病了,情况似乎不大好,右相下了严令,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打扰公子静养。”
“这消息,如今知道的人多吗?”黎昭追问,眼神沉静,透着无形的压力。
“不多。”男子肯定道,“明府上下口风很紧,戒严得厉害。小人也是费了些周折才探到这点风声。依小人看,右相大人似乎并不想此事张扬出去。”
“嗯。”黎昭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领赏。”
待人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黎昭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眸中光影明灭。
“备车。”他忽然开口,声音已听不出波澜。
“殿下,此刻去明府?只怕......”富贵忧心忡忡,“是否要先请一位太医同去?也好名正言顺。”
黎昭转身,“去库房,取最好的内用安神丸、外敷的化瘀活络膏。”
富贵一愣:“殿下,这是为什么?”
“明相此举,一则为试探父皇的态度,同时向父皇表明态度,切割立场;二则,”黎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也是在试探我。”
“殿下何以见得?”富贵仍有些不解,但见黎昭神色,又赶忙“呸”了几声,“奴才多嘴!殿下与明公子定然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因为太巧了。”黎昭解释道,“从管事‘偶然’被眼线撞见抓药,到消息能辗转递到王府,每一步都像是刻意留下的线索,却又掐得恰到好处,引着我们去探。”
“这不像是一桩突发急症应有的保密模样,倒像是一场……等着看我如何反应的试探。”
富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殿下,咱们是否要多备些礼?以示关切,周全礼数?”
随即他又担忧起来,“那您和明公子这般,前有陛下心意难测,后有明相施压,往后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