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话到此处, 他的神情落寞起来,“只可惜……父皇从未亲自指点过我们箭术。”
黎昭无法想象他老爹教人习箭的模样,按照他小时候的经历来说, 他觉得最后可能会演变成父子大战。
黎昭微妙的看着福王, 据他所知, 在他之前老爹偶尔还会现身演武场对皇子们的武术指点一二。
现在想来十一简直是吃尽了晚生的黑利, 因为赵王没去边关历练,因为他又没了偶尔的武术指点。只能说老爹在育儿上真的从不亏待自己。
“你们两个, ”皇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已放下长弓, 目光扫过, “在那边嘀咕什么?过来。”
“参见父皇。”黎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 “儿臣与十一弟正惊叹于父皇箭术无双。十一对父皇昔日战绩仰慕不已, 方才还与我说, 若能得父皇亲身指点一二,便无憾了。”
他说着,极快地朝福王递去一个眼神。弟弟啊,皇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心知以十一如今的身手,或许早就不需要技巧上的指点了, 但那份对认可的本能渴望,与其让它成为一根刺,不如寻机化解。
啊?福王呆了一瞬,愕然看向黎昭,皇兄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是他先说的!而且皇兄怎么能把那点嘀咕给捅出来了?
皇帝闻言,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对黎昭这番吹捧显然是受用的。他目光转向福王,“是吗?”
福王慌忙垂下眼,恭敬道:“是,父皇。儿臣心驰已久,若蒙父皇指点,实为幸事。”姿态是惯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点紧绷。
看着他这副又敬又怕的模样,皇帝几不可察地一顿。齐王昔日那句尖锐的偏心指控,此刻忽然又在耳边响起。这孩子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这般模样么?
“行。”皇帝忽地抬手,将方才自己所持的那张重弓递了过去,“练练看。”
福王怔住,一时未敢去接。
“十一,”皇帝声音微沉,“发什么愣?”
“是!”福王猛地回过神,双手接过那张分量不轻的弓。他认得这张弓——正是“百步外贯穿敌首”的那张。
触及冰凉的弓臂与磨损的握处,他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动作流畅,一如往常一样。
咻——箭矢离弦,破空声响起,正中红心。
皇帝眼中掠过欣慰,语气也难得地带上了属于父亲的温度:“不错。架势稳,发力匀,有朕当年风范。”
他顿了顿,看着福王依旧紧绷的侧脸,缓声道,“朕其实并无甚玄妙技法可传授。唯有一言,你记下: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它已经在那儿了。可能明白?”
“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福王喃喃重复,心间仿佛有扇一直虚掩的门被推开,骤然敞亮。
他抬起头,眼中雀跃,那层惯常的敬畏之下,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神采:“是!儿臣明白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皇帝面前显露出如此不设防的轻松。
“但是——”
皇帝的一个转折,让人心又提了起来。
“无论何事都要有个度。便如这张弓,张弛有度,方能无往不利。否则,”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福王尚且单薄的肩头。少年身躯微微一颤,却站得极稳,仿佛那只是错觉。但一直静静旁观的黎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骤然绷直的背脊。
皇帝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便只是一把易折的废弓。”
他在想什么呢。皇帝永远先是皇帝。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不会如天幕那般。”福王脸上满是郑重,保证道。
“好。”皇帝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这张弓,给你了。”
福王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紧紧抱住长弓,朗声道:“谢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期许!”
十一很高兴,父皇看起来……似乎也很高兴。
呵。黎昭垂下眼帘。真是一堂……很好的课。
“你先退下吧。”皇帝对福王摆了摆手。
福王抱着弓,退后几步,转身前飞快地朝黎昭看了一眼,走到皇帝视线不及处,还忍不住将手中弓微微举起,朝黎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了宝贝般的炫耀神色。
黎昭莞尔,小孩心性。
王公公奉上温热的帕子,皇帝接过,擦拭着手掌,重新坐回椅中。演武场上只余父子二人,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方才那点温馨荡然无存。父子一瞬之间,剑拔弩张。
许久,是黎昭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父皇什么意思?”
皇帝擦拭的动作未停,眼皮也未抬:“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一得了想要的,朕也达到了目的。”
“是。”黎昭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父皇所言极是。”
对他的这份无声的不满,皇帝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放下帕子,轻轻点了点扶手,“黎昭,你需记住,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皇帝永远先是皇帝。而维系这一切的,不是偏爱,不是纯粹的亲情,甚至不全是是非对错,而是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审视自己数十载帝王生涯凝练出的核心。
“兄友弟恭,你们手足和睦,朕自然欣慰。但为君之道,重在平衡。朕可以承认,于养育子女、为人父一道上,确实有欠缺。”
话锋随即一转,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但朕从不后悔,迄今为止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锁住黎昭,仿佛要将这些道理钉入他的眼底心头:“当初,为稳固东宫,朕打压齐王、楚王、燕王之势,那是平衡;后来,为制衡太子,避免一家独大,朕又扶植齐王、楚王、燕王与之抗衡,那也是平衡。”
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黎昭,投向更远处,那里有他这些年来驾驭的朝局、权衡的势力、乃至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
“如今,对十一,”他收回目光,“朕予他期许,赠他良弓;朕警醒他分寸,告诫他张弛。恩威并施,同样是平衡。”
最后,他靠回椅背,神色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承受之态。
“这一切手段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是猜忌、怨怼、疏离,还是如十一今日这般单纯的欣喜,朕都清楚,也都接受。”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只余风声猎猎。黎昭望着父皇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清明,“父皇,这是您的为君之道。”
这话听似顺从,内里却分明划下了一道界限——我听到了,我明白了,但这未必是我将来要走的路。
皇帝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失望,他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谈话,“随你,朕只是告诉你而已。”
沉默再度蔓延,却又被皇帝打破。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黎昭心底最深处那个不容触碰的角落:“还有,这袖是非断不可吗?”
“是。”
刚才还在阐述冰冷帝王心术、显得铁血无情的皇帝,此刻竟流露出罕见的、迟疑的神色。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看得黎昭心底莫名有些发毛。
终于,皇帝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问出了一个让黎昭瞬间愕然的问题:
“除了明家那小子,你不会……对亲弟弟下手吧?”
黎昭:“……”
他感到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方才还在谈论江山社稷、平衡之道、父子君臣,怎么话题就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这种奇怪的方向?
“父皇,”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您把儿臣当成什么人了?”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些超出常理,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那副威严莫测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奇怪关心”从未发生。
“行了,”他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子,“退下吧。”
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好好准备准备。你该启程了。”
黎昭依言退出演武场,穿过重重宫阙,直至宫门,他方舒了口气,正欲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帘甫一掀开,里面竟先探出个脑袋,咋咋呼呼的,“皇兄——”
黎昭动作一顿,看清车内人:“你怎么在这儿?”
福王已自动往边上挪了挪,给黎昭腾出位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理所当然道:“今儿高兴啊!所以,去皇兄府上吃饭!”
黎昭踏入马车,闻言有些好笑地瞥他一眼,“这二者之间,有何必然联系?按常理,不该是‘你高兴,所以该你请我吃饭’么?”
福王理直气壮道:“可我那儿厨子做的,哪有皇兄府上的好吃?再说了,”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带着好心情和好故事去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