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再次看向黎昭,打趣道:“昭儿,你可听见了?”
黎昭此刻闻言,又是感动又是恼,“母妃!”
兰贵妃亲手为两人重新斟满茶,推过去:“好了,正经事说完了。这茶再不喝可就凉了。尝尝,希望你们以后的日子,初入口或许清苦,细品之下,自有回甘。”
黎昭与明臻相视一笑,茶汤入喉清冽,正如兰贵妃所言,初时微苦,继而甘醇满溢,暖意直达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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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醉仙楼。
“两位公子,要吃些什么。”
店小二引着黎昭与明臻入内,热情地报着菜名。黎昭对此处颇为熟稔,随意点了几样时令招牌,又特意加了冬日里暖身子的古董羹,便挥手让人退下。
雅间布置清雅,临窗可见楼下街道熙攘,隔绝了大部分喧闹。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一会儿菜上了,你先吃着,我去隔壁见见那位谢大人”。
明臻颔首道,“嗯,去吧。”
谢家家主已先一步在雅间内等候。见黎昭推门而入,他立刻起身,欲行大礼,姿态比昨日他儿子要恭谨的多,还有几分表现的苍老与疲惫。
黎昭心道:装得真像,若不是传来的消息说谢府还在筹备寿宴,他都要信了。
“老臣参见瑞王殿下。”
“谢大人免礼,坐。”黎昭在主位坐下。
谢父坐下后,并未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殿下前些时日让犬子转达的要求,老臣知道后,思之再三,夜不能寐。”
黎昭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并不接话,只等他说下去。
见状,知道绕弯子无用,便也直言:“殿下,谢家忠心为国,从无二志。天幕所示土地兼并之祸,老臣也知其中利害。但土地之事,非一朝一夕能改。谢家虽有错处,族中亦有清流,亦有为国效力之心。殿下要求老臣辞官修行,无异于断谢家一臂,是否……是否可再斟酌?”
黎昭重重放下茶盏,“谢大人,若只是田产钱财之事,今日你我便不必在此相见。天幕所言,重点在于‘兼并’二字背后对于国本民生的蛀蚀,在于有人为了维护家族利益,不惜动用阴私血腥的手段,阻挠新政,刺杀朝廷重臣!”
他语气加重,“二者相加,足以令任何家族万劫不复。本王让谢大人辞官,也不是惩罚,只是想给谢家一个彻底与旧日因果切割、以清白之身应对未来风浪的机会。”
知道瑞王这是冠冕堂皇的话,这本就是针对他的报复,但谢父仍想争取。
“明相乃国之栋梁,听天幕所言,老臣也觉心痛。然那毕竟是未发生之事,且其中或有误会、或有奸人挑唆。仅凭后世片语,便要老臣,要谢家付出如此代价,是否太过了?”
听到他提明臻,猫哭耗子假慈悲。黎昭顶了顶后槽牙,气笑了,“谢大人,新政推行势在必行。谁站在潮头,谁被拍在岸上,就看您的选择了。”
“是以一身之退,换子弟可凭才学报效朝廷;还是等到被卷入漩涡中心,届时清算的恐怕就不止一人一事了。天幕之中那些烟消云散的世家,谢大人以为他们最初可曾想过会有那般结局?”
谢父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赤裸裸的威胁,瑞王这是在警告他,若不主动放弃权力核心位置,未来谢家很可能成为被清洗的对象。但主动退一步,失去眼前权势,谢家......
沉默良久,谢父仿佛苍老了十岁,“殿下思虑之深,老臣不及。老臣依殿下之言辞官修行。只是老臣辞官之后,谢家日后在朝在野的立身之本,还望殿下能念在谢家率先配合的份上,给予机会。”
黎昭知道不能逼得太绝,也需要树立一个配合者可生的榜样。他颔首道:“谢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以家族长远计,本王甚慰。谢家子弟,有才学者,朝廷自有选用之途,本王亦会留意。黎明号及其他利国之事,谢家既愿出力,本王自会记下。”
谢父起身,郑重长揖,“谢殿下……给予明路。老臣归去便上表,向陛下以病乞骸骨,入寺静修,为陛下、为殿下祈福。”
“嗯。”黎昭也站起身,“谢大人保重。今日之谈……”
“殿下放心,字字句句,仅止于此间。”谢父立刻保证,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老臣曾向其他同僚转达了殿下的良苦用心,但他们似乎不以为意。殿下,您看?”
“此事就不必谢大人费心了。”
黎昭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谢家这个在土地利益上盘根错节的大家族,权柄核心已被撬动,谢大公子也将要南下,就看来日了。
他回到雅间时,古董羹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明臻已为他布好了爱吃的菜,见他进来,抬眼望来。
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蘸了蘸酱料,送入口中,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第一块骨头,啃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爱情故事
黎昭向明臻转述了自己与谢父的交锋过程, 示弱、驳斥、辩解、威胁再到最后的谢父屈服。他说得绘声绘色,令人如临其境。
明臻配合着他生动的讲述,不时应和。趁隙执起公筷, 从翻腾的锅中捞起两片笋,轻轻放入黎昭碟中。
待黎昭说完, 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此人老谋深算, 最擅以退为进, 示弱博大。他能答应得这般痛快,除了你给的台阶不得不下,也是想抢占率先响应新政的名声, 为谢家保住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黎昭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也觉得他是以退为进?我起初还当他真被吓住了。”
“吓住是真, 算计也有。他可曾提及其他几家?”
“提了”, 黎昭嗤笑一声,“说什么曾向同僚转达我的‘良苦用心’, 但人家不以为意。想给我上眼药,还是想探我的底?”
“或许两者都有。谢家的倒戈, 对另外几家而言, 是警钟,也可能是抱团铤而走险的号角。有天幕所示的结局在前, 他们要么顺从, 要么更易孤注一掷。”
黎昭问, “你是说他们会狗急跳墙,在京城,或者在我南下路上动手?”
明臻点头道:“谢大人退隐后,虽说是断了谢家首脑,但世家盘根错节, 各家的反应未必一致。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正是削弱对手、让自己趁势而上的机会。”
他顿了顿,认真道:“尤其当他们意识到,你这番作为,不止为新政开路,更是为了......我时。”
黎昭夹菜的动作一滞,目光直直望向明臻。对方神情平静,并无调侃之意,仿佛自己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怒意、所有借题发挥的举动,皆被他看透接纳。
包厢内只剩下汤底持续的沸腾声。热气缭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界限,也让那交汇的视线更加分明。
“……你都猜到了。”黎昭点头,坦然承认。
“不难猜。”明臻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没有矫情的感动,没有客套的推拒,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
黎昭忽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羊肉有些噎,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是又怎么样?无论是否已成事实,他们都得付出代价,谢家只是开始。”
“我知道。”明臻起身来到黎昭身边,将人抱住,“我很欢喜。你可以告诉我想怎么做,这也是我的事,不是吗?”
黎昭埋在明臻腰间,默然片刻,些许迟疑道:“若我说我不止要削弱、铲除世家,更想要那罪魁祸首坠入地狱呢?即便在此世,他们尚未真正犯下那样的罪。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怀中的人,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殿下在成长,在一步步走近天幕所示那个杀伐决断的千古一帝的模样。
“天幕所说的并非虚幻。”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些,“至于地狱,若有人亲手为自己铺就了通往那里的路,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惋惜路途太远?”
他的唇贴上黎昭的发丝,“他们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话音落下时,黎昭感到头顶一痒——是一个很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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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而过,除夕已至。
除却必须的太庙祭祀、天地诸神祭祀,以及冗长宫宴与各类典礼,黎昭私下安排的那件事,也有了回音。
书斋幽静的里间,那位重金请来的话本行家递上一摞书稿,交付了作品,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公子,这是一锤子买卖,您可千万不要透露是小人执笔。”
待人离去,一直伸长脖子好奇张望的富贵便凑了上来,眼巴巴道:“殿下,让小的也开开眼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