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哈哈,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黎昭放心地上前和明臻并肩走向他所在的小院,心情颇好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明臻,调侃起来。
“心有灵犀......”
明臻脚步微微一顿,倏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黎昭,眼神明灭不定,似有暗流涌动。
他郑重道,“阿昭,这一词语不能乱用。这是形容爱侣之间默契的,用在你我之间是不合适的。”
这句反驳中透着一点的紧绷,黎昭先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随即无奈地摊了摊手,讪讪道:“我知道了,明老师,下次注意。”
他有时会不自觉带上前世的一些语言习惯和词汇引申义,但在这个时代看来,就容易引起误解。
就像这“心有灵犀”一词,在后世也可以形容挚友或搭档间的默契。但在此时,大多数人听到的第一反应依旧是用来形容夫妻或爱侣,他觉得自己也挺冤。
明臻听着他这敷衍、浑不在意的语气,眉头微微蹙起,难得有了明显的情绪,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然而,这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不再看黎昭,甚至加快了步伐,径直朝着小院走去,将黎昭稍稍甩在了身后。
黎昭一看这情形,心里就知道: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他也赶忙加快步调,为自己辩解。虽然他自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一句话就惹得他不高兴了,但先解释了总没错。
“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明臻你居然能猜到我要来找你,你懂我的意思。就是……就是那种知己之间的默契!唉,明臻,你等等我,我都要跟不上了。”
初识时,他觉得明臻是个过分成熟稳重的小大人,举止得体,情绪稳定得不行。可熟悉之后才发现,这位好友其实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颇为可爱的小性子。
比如一生起气来就不太想搭理人,而且走路的速度会加快!后来黎昭曾特意跟他提起过这个发现,明臻却还嘴硬说自己没有,黎昭怀疑他可能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此刻,黎昭见解释没用,明臻依旧步履匆匆,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得快步上前,抢到明臻面前,对着他竖起手指,带着点搞怪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郑重其事地发誓:“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乱用这个词了,真的!”
明臻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为了哄他而故作搞怪的黎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最终眉眼低垂,只化为一声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手,轻轻将黎昭那竖着三根手指的手按了下去,“好了,阿昭。是我反应过度,无理了,你不必如此在意。只是……”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进黎昭眼里,声音放缓,叮嘱道,“这个词,阿昭最好不要在旁人面前乱用。”
“好,我记住了,”黎昭从善如流地点头,“以后绝不再提。”
“那也不必如此绝对。”明臻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万一日后遇到心仪之人呢?”
“那就等真遇到那个万一再说吧。”黎昭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对这事看得也没那么重。
他遥遥指了指暗淡的天幕道:“你忘了上边怎么说的?我可是要孤家寡人一辈子的,说不定压根就没遇到我的真命天女。看来除了这回,是再没机会说这个词喽。”
他说得轻松,尾音里却有着若有似无的怅然。
这时两人恰好走到明臻的小院前。黎昭已经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书房,在自己常坐的那张软榻上坐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上次落在这儿的书,顺手推开了旁边的雕花木窗。
此时窗外没有寒冽的冷风,只有温煦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适合读书。
“哦?真命天女?”明臻思索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着黎昭做完一套准备动作,才打趣道,“像梅枫年那般?”
黎昭一拍额头,将书盖在了自己脸上,整个人软下身体向后瘫进软榻里,声音闷闷地从书下传来。
“你就别取笑我了。那天幕中的仙女说的那些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关于政事功绩的或许能信个七八分,但那些情情爱爱的,一分都不能信。”
“就像上次不还说庞迎如何如何,他自己不也否认了?都是后人的过度解读和牵强附会,为了吸引看客编出来的,你可千万别信。”
明臻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扯过一条薄毯给他盖上,声音渐渐靠近:“不一样。庞迎之事你我是同谋。”
“可梅枫年不一样,就如天幕所说,你未来为她开了从未有的先例。阿昭,这个你要如何解释?万一是未来的你呢?”
“哪有那么多的万一!”黎昭一把将书拿开,一下自就看到了离他近在咫尺的明臻。
他没想到他们靠得这么近,明臻什么时候过来的……
看着上方明臻放大的脸,仰视的角度让他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温热的气息交错间,黎昭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伸手轻轻推开明臻,自己也坐了起来。
控诉地看着对面的人,“你不会是觉得未来的我见色起意吧??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那种人吗?”
感受着明臻保持存疑的态度,他补充道,“就算是未来的我,肯定也只是看上了梅枫年的才华,管他男的女的,丑的漂亮的,只要有能力,都来给我干活。”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清亮:“再说了,你不觉得只许男子读圣贤书参加科举很不合理吗?我就不信女子中没有经世之才。要我说,从前的祖宗们定下这规矩,八成是怕被分权。”
“想想汉高祖的皇后吕雉,那可是陪着高祖打天下的女子,能在《史记》里单开一卷的政治家。所以我们得开明些,管他什么出身,只要能做事,就该给机会。”
“说得在理,阿昭见解独到。”明臻颔首,对黎昭的言论赞许道。
“历史上确实不乏杰出的女子。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格局已定,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倒无妨,在外还需谨慎。”
看着黎昭兴奋的目光,他停了一瞬,才接着道,“天幕虽预示了女子入仕的前景,可在当下,若没有万全准备就贸然推行,只怕会引起反噬。”
黎昭闻言轻笑,眉眼间尽显笃定,“一口气吃不成一个大胖子,这道理我自然明白。”
他下巴微抬,自信道,“你清楚的,我也不是那等激进之人。慢慢推进,一步步来便是。反正,我们未来还有很久的时间呢。”
“……我也不是激进之人,慢慢推进就是了,我们未来还有很久时间呢……”
明臻紧紧盯着他,眼底深处有微光流转,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任由那句“很久的时间”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细细品味。
“是,不着急。”他最终轻轻开口,“我和阿昭,还有很久的未来。”
第30章 送礼就送黑皮小倌
黎昭过来找明臻本是存了一腔亟待倾吐的思绪。天幕揭示的改革蓝图令他心潮澎湃, 想要立刻与明臻剖析。而预告中关于“共葬之人”的荒谬言论,更让他有吐槽的欲望,他原是带着这般激荡的心情而来。
可此刻,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打在明臻的侧脸上, 给这人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浅金。他就坐在那里, 安静地听着黎昭时而激昂、时而笃定的言语, 又句句不落回应。
黎昭那颗因未来而飘忽的心,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
他突然觉得也不必太着急。如今开国之君仍在,他那位老爹的威望与手段, 可比自己这个未来圣祖要管用得多。
既然未来的自己能够推动改革落地, 那么英明神武如他父皇, 自然更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端看想与不想的问题。
而他当下最需要做的,是积蓄力量, 成为那名为未来的洪流中,一个坚定不移的推动者。这想法一出, 黎昭不禁莞尔, 他这算是“啃老”吗?
这个被暖阳照耀的午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谈什么沉重的话题, 一个看起了书卷, 一个拈起了棋子。偶然兴趣来了, 他便凑过去搅乱明臻那精妙的棋局。
当然,这时候明臻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就着他那堪称胡闹的棋子,从容布局,与他对弈。你来我往, 也算能做到“旗鼓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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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的朝堂上,自是风起云涌,纷争不断。什么齐王谋逆一案的证据查到了何处,还需深挖多少?那位被羁押的齐王妃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长久拘禁下去。加之科举改革究竟该从何处着手,开明学宫是办还是不办......
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各方势力激烈交锋的战场。黎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不同流派官员那引古证今、滔滔不绝的辩才。
他瞧着龙椅上那位日渐憔悴的父皇,心底生出了真切的同情。这皇帝,当得是真不容易。朝会之上,既要亲自下场平衡各方势力,又要稳坐钓鱼台听着臣子们为各自利益来回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