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要过另一种人生——以你之才,必能成为一方父母官,光耀门楣,实现你最初光耀门楣的理想。”
  “毕竟,你也听到天幕说了,跟着殿下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名声。”
  这还是明臻提醒他的,虽然舍不得,但总要为庞迎计划一番。
  随着黎昭的话语,庞迎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去,掠过受伤的神色,难以置信地望向黎昭:“殿下......是要赶属下走?”
  黎昭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他忽然发现,自从大仇得报,庞迎脸上的表情丰富多了,身上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死寂感也消散了许多。比如此刻这毫不掩饰的“被抛弃感”。
  这当然是好事,说明庞迎正在从过去的创伤中走出来,但也让黎昭感觉……更难以应对了。
  比起面对一个沉默的、只知执行命令的工具,面对一个有着丰富情感和忠诚的人,需要考虑的显然更多。
  “我绝非此意。”黎昭耐心解释,“此事终归是皇家对不住你,对不住庞家。我视你为臂助,亦为友人。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应有权利,也应该有机会,去选择一条更为平顺安稳、更能实现你最初抱负的路。”
  “殿下,仇和恩,属下还是分的清楚的。”庞迎目光灼灼,“若非殿下大义,不计风险收留、信任,并倾力相助,庞迎此生恐怕至死浑噩,不知仇人为谁,更遑论报仇雪恨,告慰亲族!此恩重于山岳。”
  “至于殿下所言另一条路,或许平顺,但那并非如今庞迎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毫无犹疑地直视黎昭:“不必考虑了。我相信殿下。只有殿下能令这世间法度更为清明,能令寒门士子之途不再坎坷,能令天下不再有下一个‘庞迎’出现。”
  “为此,庞迎甘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刃,为殿下披荆斩棘,扫清前路障碍。殿下所指,即为庞迎所向,纵九死,亦无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黎昭听得心头震动。但同时,那过于直白赤诚的表述,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瞬间又想起了天幕那令人脚趾抠地的cp解读,顿时从感动变成了尴尬。
  他在心中默默腹诽:古人表达忠心都这么……肉麻吗?都怪那天幕乱带节奏,教坏祖宗!
  明臻凝视着庞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不满,似可惜。
  庞迎正沉浸在自己激昂的情绪中,却莫名感到后脊梁掠过一丝寒意,像是被什么冷静客观的东西评估了一遍。他下意识地瞥向明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丝冷意只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黎昭连忙摆手,打断了这让他招架不住的忠诚宣言,“往后这类话少说,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板起脸,拿出主上的架势,“还有,你那自传,不管将来何时动笔,都不许再写得那般……那般引人遐想!务必实事求是,以免贻误后世,平白惹出许多无谓的揣测!”
  为了防止此类视事件再出现,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警告。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连忙拱手:“殿下明鉴,属下……属下实未曾动笔。”
  他也没想到后世之人如此清奇,一番感念君恩的描写能被曲解成那般模样,还连累了殿下清誉,心中着实懊恼。
  “不若这样,”在两人之间略显尴尬之际,明臻适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庞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日后你若动笔撰写回忆或自述,完稿后,可先交由专人审阅一番。
  “毕竟当局者迷,执笔之人难免掺入过多私人情感与视角而不自知,有旁人从旁斧正,方能更贴合史实,不致偏颇。”
  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为庞迎和后世的声誉考量。
  “此法甚好!”黎昭立刻赞同,“庞迎,你以后若要写,定要先报备审阅。”这不就相当于前世的出版审核嘛!
  “是,殿下。”庞迎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一时却又想不明白。他暂将疑虑压下,想起另一事,正色道:“殿下,属下想向您告假。”
  “嗯,是要返乡?”
  “是。”庞迎应道,取出一直贴身佩戴的香囊,从内里掏出一封边缘磨损的信笺——正是当年那封威胁信,动作间,些许灰末自香囊中簌簌落下。
  随后取出火折子,看着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威胁信吞噬成灰烬,仿佛在与沉重的过去作最后的告别。
  结束后,庞迎眼神眷恋地看着香囊,脸上的疤也显得柔和,才缓缓道来,“属下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这些年,恐牵连于她,一直不敢联络。如今尘埃落定,属下想回去看看她,并亲至父母族人坟前,告知他们家仇已报,请他们安息。”
  “去吧。”黎昭声音温和,“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去找富贵。记住,瑞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有需要,也可至明府寻我。”
  “庞迎,多谢殿下,多谢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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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庞迎,约莫着半月之期已到,黎昭猜测天幕应当又要显现,加之皇帝老爹三催四请,他终于收拾心情,麻溜地上朝去了。
  这日清晨,他是被富贵硬生生从温暖的被褥里“挖”出来的。灵魂仿佛还留在榻上,身体却已行尸走肉般完成了洗漱,揣着热乎乎的早膳爬上了马车。直到凛冽的寒风扑面一吹,他才猛地一激灵,魂魄总算归位。
  他望着窗外尚未苏醒的京城,内心对此刻定然还在安睡的明臻羡慕不已。那家伙冬日里固定辰时,约早上7点,起身练剑。
  而自己,却要在卯时就立于奉天殿中!他无比期待明臻通过殿试后,能与自己一同享受这早朝福分的日子。好兄弟,自当有难同当!
  今日的朝堂波澜不惊。科举舞弊案余威尚存,群臣极有默契地只挑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讨论,唯恐触及陛下敏感的神经。
  黎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正琢磨着方才太子皇兄投来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灵光骤然一闪,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竟将太子的邀约忘得一干二净!
  正暗自叫苦,盘算着如何赔罪,那声熟悉的巨响再度划破长空。
  “轰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殿中仍不免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爱卿,移步吧。”御座上传来皇帝平静的指令。众人这才依序前往汉白玉广场,准备享用这因天幕出现而难得的御赐早膳。
  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甚至难掩期待之色,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膳食。毕竟按常例,唯有陛下的心腹近臣方有机会在朝后得赐御膳,以示恩宠。
  如今天幕降临,倒让他们这些寻常臣子也有了沾光的机会,怎么不激动呢。
  黎昭已在马车上用过早点,此刻并不觉饿,只随手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慢品尝,目光却不时瞟向太子那边,他深谙饱腹后人心情会更愉悦的道理,他自己便是如此。
  见太子终于搁下银箸,黎昭才磨蹭过去,在太子身边坐下,试探着开口:“太子皇兄,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太子一听这熟悉的开场白,便知他所为何来。这小子自幼便是如此,每每闯祸要道歉前,总要先来这么一句探探口风。
  他至今记得黎昭五岁时,鼓捣出了一个烤肉架,想要亲自烤肉吃,不敢在贵妃宫里折腾,就撺掇着侄子在东宫搞,结果肉没烤熟不说,差点把东宫的花园给烧没了!
  事后这小子来道歉,便是这副模样。幸好靠近太液池,救火及时,未酿成大祸,但他也没逃过贵妃一顿胖揍,更被父皇严令禁止在宫中触碰明火。
  “哦?”太子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我若说心情不怎么样呢?”
  “您吃饱了吗?要不再吃两口,弟弟亲自给您布菜。或者,皇兄,这天气渐冷,东宫那几株您最珍爱的墨梅想必快开了吧?弟弟前儿得了一罐上好的雪顶寒梅蕊熏的茶叶,最是清雅暖胃,回头就给您送去!”黎昭立刻堆起好看的笑容。
  “免了”,太子抬手制止,“皇兄我可不敢劳动你这大忙人。至于,雪顶寒梅蕊熏的茶叶这等雅物,还是留着你自个儿享用吧。”
  黎昭心知糊弄不过去,只好收起那套弯弯绕,垮下肩膀,老老实实地认错:“皇兄,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忘了您的邀约。前些时日您也知晓,大理寺、卷宗、庞迎的事搅在一起,我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这才一不小心给忘了。”
  他偷瞄着太子的脸色,下意识地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带了点耍赖的意味:“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弟弟这一回?我保证,绝无下次!”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混合着讨好与无赖的模样,太子终究是没能绷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袖子:“行了,少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莫要让外臣看了笑话。快回你位子上去,天幕怕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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