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整个过程中,庞迎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身姿笔挺,面色却比平日更显凝重。
  “庞迎”,黎昭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针对天幕所言,你怎么看?”
  话音未落,庞迎骤然起身,动作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他深深一揖:“殿下!小人感念您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情,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但小人对殿下绝无半分逾越非分之想,还请殿下明鉴!”
  黎昭沉默,黎昭无语。看吧,他就知道!天幕还没开始扣糖呢,仅仅透出点风声,就有人对号入座了。毁灭吧,这个离谱的世界!
  他下意识向明臻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对方优雅地端起茶杯,视线飘向窗外,意思明确: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咳……庞迎,你先起来。”黎昭只得硬着头皮,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的忠心。放心,我对你也没那种想法,你……咳咳,并非我欣赏的类型。”
  他赶紧转移话题:“此事暂且不提,说说你此行的结果吧。”
  庞迎这才稍稍镇定,重新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殿下,幸不辱命。依据这些年我们搜集的线索一一排查,除已故与明哲保身者外,现有三十余人愿意出面作证。”
  “三十余人,足够了。真相必会大白于天下,枉死之人必然沉冤得雪。”黎昭目光一凝,“让他们做好准备,时机或许快到了,未必需要等到会试。庞迎,你报仇雪恨的日子,近了。”
  庞迎情绪陡然激动:“殿下为何作此判断?此事关乎重大,这些人一旦在京城露面便再无退路!会试之时天下目光汇聚,方是万全之策啊!”
  “庞迎,你着相了。”不等黎昭回答,明臻已淡然开口,语气中似乎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天幕已然给出了答案。它预告将讲述你的生平,而未来的你身居高位,大仇得报。这足以证明,我们即将采取的行动,必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知我者,明臻也!”黎昭闻言一笑,拿起自己的茶杯与明臻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庞迎顿时面露惭色:“殿下恕罪,是小人一时心急,思虑不周。”
  “无妨,我理解你的心情。”黎昭摆摆手,语气坚定,“下去好生准备吧。天幕中的我们能够成功,这一次,我们也必定可以。”
  然而,庞迎站在原地,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领命退下。他的脸上充满了困惑与一种基于未知的沉重,迟疑地开口:“殿下……天幕中说,小人未来会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锦衣卫?这是何职司?为何会说它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看门狗?”
  黎昭目光微动,他自然知晓锦衣卫是何等存在,庞迎确是他心中执掌此类情报监察机构的最好人选。但此刻时机未至,天机莫测,他亦无法多言。
  他压下心绪,语气沉稳而坚定:“一个尚未设立的衙门罢了。名号如何,远不及行事重要。路在我们自己脚下,由人走出的,而非由名号决定。”
  庞迎怔怔地望着黎昭,殿下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与屈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行礼,语气已变得无比坚定:“小人明白了!谢殿下点拨!无论未来职司为何,小人此生,只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扫清前路障碍!”
  他在心中立誓:纵使被世人呼为看门狗又如何?殿下将来会是一代明君,他庞迎,此生都将是殿下最忠诚的利刃与坚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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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皇宫,勤政殿。
  皇帝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朱笔划过奏折的声响清晰可闻。殿角鎏金仙鹤香炉吐出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王德公公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唤:“陛下。”
  皇帝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送回去了?”
  “回陛下,已将瑞王殿下安然送回府中。”王德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核桃呈上,“殿下......临行前,将此物给了老奴,说是让老奴多看顾陛下圣体,千万莫要过于劳累了。”
  皇帝这才搁下朱笔,瞥了一眼那枚折射出温润光泽的金核桃,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他给的,你便收着吧。能从这貔貅手里掏出点金子,倒也是你的本事。”他话锋微转,平平问道:“你倒是惯会替他说好话。”
  这话虽轻,却让王德后颈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老奴所言,句句是殿下原话,不敢有半分增减欺瞒啊!”
  “行了,起来吧。”皇帝似是倦了,向后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揉了揉眉心,“一把年纪了,遇事还不如个孩子沉得住气。去,泡壶浓些的龙井来。”
  “是,是,谢陛下恩典。”王德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躬身退去备茶。
  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牍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随即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梁柱阴影处闪现,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御案之前,全身气息收敛,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说。”皇帝阖着眼,淡淡开口。
  黑影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禀陛下,太子殿下回东宫后,即刻召见了东宫属臣,密谈约半个时辰。二殿下齐王闭门谢客,但王府长史与两名京营将领于偏门入府,至今未出。三殿下楚王召集了数名幕僚作陪。四殿下燕王......殿下回府后,砸了一套心爱的钧窑茶具。六殿下赵王直接去了府中佛堂,至今仍在诵经。其余诸位皇子殿下府邸,暂无异常动静。”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半晌,他摆了摆手。
  黑影会意,如一阵轻烟般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枚王德未能带走的金核桃,眼中深邃似海,映照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照着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人心。茶叶的清香尚未飘来,而风暴的气息,已悄然浸润了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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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加油][加油]
  第6章 谈心
  “殿下,外头天冷,您都出来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咱们回去吧。”富贵拢了拢衣领,轻声劝道。
  “富贵啊,你可知有一句至理名言,”黎昭身披一袭火红的狐裘,在清冷的月色下慢悠悠踱步,“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怅惘。虽在故乡无父无母,却也有三两好友,不知他们听闻自己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
  “殿下,若真有这等奇效,您从前用完膳可是直接躺上摇椅的……这道理,莫不是您方才现编的吧?”富贵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嘀咕出来。
  “嘿,你现在都敢质疑你家殿下我了?”黎昭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奴才不敢,只是担心您着凉。”
  “罢了,去听松阁。月色这么好,不去围炉煮酒,太可惜了?”黎昭将手往袖中一揣,迈步就要往前走。忽地,他脚步骤停,转身看向富贵:“对了,明臻那边安顿好了吗?”
  “殿下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了。西殿一切照旧,熏香是明公子惯用的松木清韵,衣物也是上月新裁的,包您满意。”
  “什么叫包我满意?”黎昭耳根微热,轻咳一声,“是让明臻在王府如在家中一般自在。”虽说,他确实存了点想把明臻打扮得清雅好看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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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百禄殿西殿内烛火温然,只听得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明臻坐在软榻边上,书卷在手,目光却不时飘向主殿的方向。
  一旁的风源见他心不在焉,阅读速度不及平日一半,忍不住开口:“公子是在担心殿下?要不我去主殿那边问问动静?”
  明臻眼睫微动,语气淡然:“去吧,自然些,别显得刻意。”
  “是。”
  不多时,风源回来禀报:“公子,主殿的人说殿下去了听松阁,像是要围炉煮酒。”
  明臻执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书卷搁下,起身便朝外走,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公子您等等我!披风,披风还没披上呢!”风源急忙抓起一件外袍追上去。
  明臻脚步一滞,并未回头,只低声道:“拿那件银灰色的。”
  “噢,好!”
  听松阁,黎昭一手拿着温和的果酒,耳边是炉火的噼啪声,正对着月亮躺在摇摇椅上,心道:望月伤怀,古人诚不欺我。就是现在他也成古人了。
  正出神间,目光所及处,一抹熟悉的身影穿过月色,踏着夜露缓缓而来。待那人走近,黎昭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只见明臻发梢尚带湿意,身着一袭天水碧长袍,外罩银灰披风,领缘一点月白悄然点缀,整个人宛如萧瑟冬日里悄然绽放的新绿,清润而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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