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从那时起,他便几近疯魔,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禁术的祭品原定是你。”秦子曜不无恶意地笑了笑,“如果你能用来给阿漓以命换命,后面也无需再用千万条人命做尝试,可惜了……我猜傅问一直不忍心告诉你吧?”
他看着江如野惨白的脸,不像在看自己的子嗣,更像在看隔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森寒:“可这是你生来就欠下的!还差最后一步我就能真正打开仙山,阿漓生于仙山,里面一定还有她的魂魄,她一定在里面等我,只要我进去,我就有办法把她救回来……”
疯了,完完全全的疯了。
仙山里或许还有奇珍异宝、仙草灵药,但唯独二十五年前的那些人和事,已经统统化作尘土,埋进了尘埃里,不剩下分毫。
江如野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他不知道秦子曜到底是如何逃过一劫的,但此刻任何尚存一丝理智的人都能看出来,对方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那张狰狞得有些可怖的面容映在眼底,逐渐填补了属于父亲的那份空白。
江如野想起了那块刻着他小名的玉佩。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在九十九重天的时候,他曾阴差阳错见到了里面残存的一缕回忆。
那是两道面目模糊的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女子的嗓音温柔,对身边人道:“小名就叫阿宁吧,希望他能一生幸福安宁,永远和我们相伴。”
身边人便把她搂得更紧,目光看向道侣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时,同样满是柔情:“好,都听你的。”
哪怕这段回忆已经被人忘了个干净,但当时也曾有人满心期待着他的来临,一如这世上大部分疼爱孩子的父母。
江如野喉头梗塞,在面前男人急躁地在他身上搜查起打开仙山的秘法时没有反抗,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
“开启仙山必须要一件融合了云阙一族精血的信物,我只剩下了这一步,谁都不能阻止我……”然而无论怎么找都一无所获让秦子曜越发烦躁,不耐地逼问道,“你到底藏在了哪里?!”
江如野垂下眼,谁都没看,过了片刻才掀起眼帘,左眼中竟浮起了繁复的咒文,衬着那浅褐色的眼瞳,有些怪异,却又透着惊心动魄的瑰丽。
“我把它融进了我的眼睛里。”江如野开口,像是万念俱灰到了极致后的平静,嗓音中没有一丝起伏,对这个被称作自己父亲的男人道,“你若想要,就拿去吧。”
第118章
秦子曜看着面前这双浅褐色的眼睛,眉心一跳。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双眼眸,眼型流畅,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般的瞳仁清澈透亮,干净得仿佛不惹一丝尘埃。
也是这双眼睛,最不像他们二人。
一股无由来的怨怼突然涌上心头,好像要把心脏焚烧得只剩下丑陋的不甘与仇恨。
他蹲下身,掐着下巴抬起那张脸,目光阴冷,对着江如野那张自小到大不知道惹来多少夸赞与爱慕的脸,缓缓吐出几个字:“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副长相。”
他的指尖按在江如野的眼眶旁,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扎进那只流转着符文的眼瞳中。
然而青年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回望着他的眼神里毫无生机,就像所有感情都被封进了冰冻的外壳下。
“我下的是死咒,能打开仙山的秘术已经完全融进了我的眼睛中。”江如野平淡无波地补充道,“你想要打开仙山,只能把我的左眼剜出来。”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秦子曜蓦地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融合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憎恨、厌恶、气怒……那一抹动摇在这些情绪面前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一秒,灵力光芒一闪,那按在江如野眼眶旁的手猛一用力,就要伴随着冰冷灵力刺入。
薄薄一层皮肤霎时就被划开,殷红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在眼角蔓延开的血色中,江如野被突然炸开的金光晃了下眼,紧接着就感觉自己被用力地扯进了一个怀抱中。
傅问一剑劈开那些好似永无止尽的法阵禁制,踏着未散的刀光剑影出现,见到自己徒弟那刻,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冷得发沉。
江如野被人扣进怀里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仍是那那副将近麻木的平静,直到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才动了动眼珠,身上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让人窒息的外壳皲裂、破碎,重新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他先是茫然地想了几秒是谁在抱着他,又是谁好像在细微地发着抖,随后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微不可察的颤抖竟然是从自己师尊身上传来的。
傅问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周身杀意汹涌得让被他抱在怀中的江如野都下意识心中一跳。
宛如与之相呼应,外头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震得房梁都在抖动,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破窗而入,云晦的嗓音划破尘嚣在三人耳边响起:“外面的阵法破了,很快就——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一个没坐稳咕噜噜从白狐背上翻了下去,后者见到江如野的第一时间就朝人奔去,在傅问把人往外轻轻一推时,长尾一卷,将自己主人护在了柔软的皮毛下。
秦子曜被这一系列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狐皱起眉:“他们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狠又重的一拳就砸到了他的眼睛上,砰的一声将他打得飞出了几丈外。
他刚爬起来,下一记重拳便又紧随而至,拳拳到肉,不留一丝情面,没用灵力,那气势却比千万重法阵剑影齐齐压下还要令人骇然。
秦子曜终于找到间隙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厉声喝道:“傅问!你是不是疯了?!”
拎着他衣领一拳一拳往下砸的人就像彻底失去了理智,如凡人一般肉搏,摒弃了修士斗法时层出不迭的招式与法宝,粗暴又直接,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将心头积压的愤怒宣泄一二。
毫无风度、毫无理性。
从那阴沉的神色看,傅问确实是快要气疯了。
他的身上手上全是血,有些是他强硬破开秦子曜的禁制时伤到的,有些是对方还手时留下的,但更多的还是对方身上飞溅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指节,将他森寒面容也笼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腥气。
熊熊怒火在他眼中燃烧,让他此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平日里那个清冷出尘的漱玉谷谷主。
秦子曜一开始还在用灵力抵抗,后面也恼了,撤了灵力和昔日旧友大打出手,血红的眼眸中皆是敌意恼恨。
傅问看着人嗓音冰冷地开口:“你知不知道——”
气怒到极点的嗓音倏忽戛然而止,好像觉得和人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那瞪着他的通红眼眸中只有对他不顾念往昔情谊的怨愤,直到此刻都没理解他到底是为何如此生气。
因为对方根本不会在意。
刚把人从九十九重天接出来的时候,徒弟几乎每晚都会在他的怀中惊醒。
刚醒过来的人往往分不清今夕何夕,眼神是迷茫的,脸上的神情却很麻木,有时二话不说就撑在床沿恶心得想吐,但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胃里一阵阵痉挛,有时是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凝起灵力往腕上划,被他握住手腕时才浑浑噩噩地察觉到有血滴在了身下的被褥上,嗓音颤抖地和他说对不起。
傅问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人能够在怀中一夜安眠,靠着数不清的亲吻和哄慰让对方相信不会再发生像前世一样的惨剧,又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终于让人不再因为那些晦涩难辨的往事而自责。
可他看着那个双目血红的男人,意识到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会刀刀往人最脆弱的心口上捅。
……哪怕从血缘上说,那人是他的孩子,是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
他已经将自己完全投进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中,追逐着逝去的故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
所以最后傅问只是冷声对他道:“我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了此等地步。”
哪怕傅问活了上百年,也很少见做父亲的会恨自己孩子恨到这种地步,和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没什么两样。
即使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对方确实也有过初为人父的惊喜与无措,数着日子期盼着他和江漓的孩子来到这世上。
虽然后来变故陡生,但当时的喜悦是多么真切,以至于傅问时隔多年再度见到对方时,几番思量后,还是宁愿相信对方可能是真的想要弥补一二。
是他的错。
他又一次没有把人保护好。
外面那股异常的响动越发震耳欲聋,秦子曜这回终于微微变了脸色,他错愕地感知到整个琼华剑派与他紧密相联的法阵逐渐不再受控制,转而是一股更为远古纯粹的力量占据了上风,破开了他精心准备许久的死局。
能压过琼华剑派法阵的只有来自云阙仙山的力量,那是世间最纯粹的灵力,自上古传承而来,历经了千万年的积淀,并非现在的江如野能做到,那只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