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过当时他还是深知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道理的,顺着对方的话劝慰了人一番,等到后面回了漱玉谷,有一次话赶话想到此处,便对傅问说师尊为什么不收个新的徒弟?
  江如野发誓他当时说的时候绝对是真心实意建议对方可以考虑一下,但或许是时机太不凑巧,他正犯了错站对方面前垂头挨训,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句,傅问一听就火冒三丈,以为他还不服气赌气来了,本来训几句就了事,被他气得直接动了真格。
  江如野冤得要命,但谁让他一时脑子抽得彻底,反应过来后自己也感觉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挑衅,最后不得不屈打成招,除了哭着把犯过的错又认了一遍,还保证再也不说这种话傅问才作罢。
  经此一回后,江如野是不敢在对方面前再提给自己找个师弟师妹之类的事情了,不过却是一直秉持着傅问无论要收多少个徒弟他都毫无意见的态度。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是傅问一直以来都没有在这方面让他有任何危机感,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如此荒谬的想法。
  别说再多个人叫师尊,只要站在对方身边的不是他,江如野都能酸得快要把牙咬碎。
  若是换作以往,江如野早就找自己师尊闹去了,大不了被训两句小孩子心性。
  可他才刚挑明心思又被人拒绝了个彻底,许多能借着师徒名义的无理取闹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说到底,他有什么立场因为这些事情去寻对方的不痛快呢?
  江如野又瞥一眼依旧一动不动在身侧打坐的傅问,却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最后毫无道理地在心里小发雷霆——这人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不说难道就不问了吗?!
  傅问早就发现自己徒弟闭上眼没多久便不安分起来,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撩起眼皮来看他,却不知为何越看越生气,最后甚至看得咬牙切齿起来。
  傅问虽不知这闹的又是哪一出,但徒弟在那生闷气总不能不管,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到了对方面前。
  江如野正自顾自吃飞醋吃得出神,突觉身前的灯火一暗,傅问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前,刚要闭上眼假寐,下颌就被人轻轻往上一抬,对上了傅问难得有些无奈的眼神。
  “别装了。”傅问道,“到底怎么了?”
  第77章
  江如野顿了一下,只得放弃假装要继续闭目养神的打算。
  “我没事。”他感觉这实在难以启齿,咬了下唇,微微偏过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
  傅问不语,只是指尖用力,把他的脸又往上抬起几分,垂眸看那浓密眼睫簌簌,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对着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徒弟,没能从这张脸上找到和“没事”二字的半分关联。
  反倒是江如野这样被他看着,心中愈发难堪,实在是不好意思承认。
  江如野发现自己可能确实被惯坏了,傅问不闻不问的时候不开心,对方察觉不对主动来问了,又扭捏着不愿明说,着实难伺候得很。
  傅问定定看他一眼,逆着光的眼瞳幽深见不到底。
  江如野直觉有些不妙。
  因为他感觉这个眼神有些久违的熟悉。
  他小时候毛病一堆,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气了也不说,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任自己师尊怎么问都说没事,偏偏每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不开心,说话闷闷不乐,爱答不理,倔强地把自己闷成了棵霜打的茄子。
  傅问一开始还有耐心和他慢慢绕圈子,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好脾气,可是来了好几次后,再温柔的人都快要被逼疯,更别提傅问本来就脾气不好,不过是看在徒弟还小的份上硬生生把性格里的棱角都搓圆磨平了不少。
  江如野记得那日自己师尊又是用这样的眼神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不声不响地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把戒尺。
  也是他以后一见到傅问坐在桌案后让他过来就发怵的噩梦开端。
  反正自那次之后傅问总算找到治他的办法了,把戒尺拿出来往案上一摆,比说一千遍一万遍都要好使。
  江如野不得不替自己掬了把同情泪,感觉每回想起往事不是在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就是在将要被收拾得哭爹喊娘的路上。
  傅问背着光的眼神依旧晦暗难辨,江如野感觉自己现在应该见好就收,别闹太过把人惹毛了,真给自己赚来一顿罚。
  “我……”江如野喉头滚动,低声开了口。
  傅问闻言微微俯下身。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傅问肩头垂下,轻轻落在他脸侧,带来细微的痒,江如野想挠,但又感觉心里痒得更加厉害,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不断诱惑着他去靠近。
  江如野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犯贱犯得天赋异禀,若是换作其他人遇上傅问这种性格的师尊,哪怕脸长得再好看,也保准被训得规规矩矩的,一点点僭越都不敢有。
  怎会像他这样,仅仅是近距离看着对方,都会控制不住地浮想联翩,哪怕被收拾得再惨,也没能把他脑子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打散。
  于是念头一转,比起暗中气闷傅问一无所觉,江如野又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嘴唇动了动,闭上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问感觉这祖宗是专程消遣他来了,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耐下性子,唤了他一声:“阿宁。”
  对方的清冷嗓音在烛火下似乎也染上了些许暖意。自从他摊牌后两人间的争吵过于激烈,江如野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唤过他了。
  傅问抬着他下颌的手往后一转,轻轻捏了下他的后颈,似提醒又似安抚:“以前是怎么答应为师的?不舒服的事情不要闷在心里,你自己不说,别人没办法每次都猜得出来。”
  笼在他后颈的那只手筋骨匀称,骨节修长,江如野能感觉到对方从这个动作间传递过来的力量,纠结了一会儿,闷头闷脑道:“我不喜欢师尊和别人走那么近。”
  傅问“嗯?”了一声,神情疑惑。
  开了道口子后,剩下的话就不难出口了,江如野往其他人居住的厢房看一眼,问对方道:“师尊怎会和他们一起出现?”
  “所有进入此处的修士应该都被人为分散了,为师来寻你的路上恰好见到他们,便顺带捎上了。”
  江如野听到那句“来寻你的路上”,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不过很快又想起什么,奇道:“师尊怎么知道我在何处?我进来后想用法术寻师尊都做不到。”
  傅问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搭在他脑后的手动了动,江如野感觉发链似乎被对方缠在指尖绕了绕,傅问道:“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有危险,为师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
  傅问将他的头发和发链一道握在手中,头皮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让江如野顺着对方力道仰头看去,听人问道:“不喜欢吗?”
  傅问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平淡,像是问他饭菜不合胃口吗一样寻常,然而江如野无端地就是感觉对方问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有问题。
  愣神的这会功夫,傅问看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的徒弟,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暗。
  不过江如野很快就把这点怪异抛到脑后,连忙摇头道:“没有不喜欢。”
  他抬手拽上对方的袖子,眼底流露出自见到傅问后第一个真实心意的笑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傅问眼底的沉郁便又散去。
  江如野没有注意到傅问的神情变化,正小心眼地一条条扒拉,委屈又不满地道:“那师尊和他们一起过来时也有像护着我一样护着他们吗?我可是看到了,刚刚还有人想和师尊进一间房!”
  不过傅问还没说话,江如野已经自己耷拉下脑袋,丧气又赧然地道:“师尊不用管我,我知道又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若换作是他,半路上若遇到其他门派的小弟子,也会顺手帮一把,而且傅问又是如今一群人中修为最高的,别人对他有些依赖也很正常。
  傅问这回总算清楚自己徒弟在闹什么别扭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真的如他所说不管他,而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还因为这点小事闹脾气。”
  江如野固执地重复道:“我不喜欢师尊身边有其他人,不喜欢师尊像对我好一样对别人好……也不喜欢师尊收别的徒弟。”
  江如野说完,带着几分忐忑地看人。
  傅问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本来就没有这些打算,因此答应得也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其他人,为师也没有要继续收徒的想法。”
  听他说完,江如野眉目间虽然舒展了几分,可仍是绷着一张脸,看样子是没完全哄好。
  毕竟是在鬼界,一想到自己徒弟本来就担惊受怕了,傅问的耐心和容忍度都要比往常强上不少,缓和下神情,说道:“以前不还说想要个师弟师妹?心思变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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