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傅问:“……”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徒弟。
傅问因为灵境里的事情恼怒不悦,江如野回过味来,其实也后悔不已。他顺势往前膝行一步,轻轻扯了下傅问的衣摆,放软了嗓音道:“师尊我错了,我不该在师尊面前行那等荒唐之事,冒犯师尊。”
察觉到傅问没有拒绝,江如野又往前蹭了蹭,离人更近了些:“更不该蓄意欺瞒,对师尊说谎。”
“师尊回去要打要罚,弟子都绝无二话。”江如野抬眼看人,长睫簌簌,“只要师尊能原谅我,怎么样都可以。”
傅问见他这幅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次两次的越界,傅问尚且可以用徒弟还小不懂事来解释,哪怕察觉到徒弟对自己的依赖已经超过正常师徒的界限,傅问也可以劝说自己对方不是有意的。
但次数多了,总会忍不住泛起疑虑,对方到底存的是何心思?
有些关系一旦捅破便回不去了,傅问虽人情淡漠,却也知道这一点,是故一直没有把问题摆到明面上,总想着等时间长了,徒弟自己想开便好了。
只是这次实在荒唐,已至于本想顺其自然、潜移默化把人引回正道的打算都被动摇了。
若真的已生情愫,总要干预一二,不能将错就错,任人误入歧途。
江如野看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心头忐忑不安更甚,又仰起脸小声叫了一句师尊。
傅问看那双眼眸闪烁,就像受惊的幼鹿似的,突然不想问了。
罢了。
不论怎样,这都是自己的徒弟。
回去好好管教一番,把人罚得收了不该有的心思便行了,难道真能把人扔出去,任别人欺负不成。
“知错了?”傅问淡声道,面上看不出表情。
“弟子知错。”江如野道。
“既已知错,日后更需谨记,不可再犯……”
江如野低着头,听傅问的训话。
听对方的意思,他来合欢宗后闯下的祸就此便算了结,至多回漱玉谷后再给他补一顿惩戒,却是不会再深究了。
本来该庆幸自己的心思没有被发现,最担心的事情侥幸过关,江如野心头酸涩却越发浓重,沉甸甸的,坠得他心脏都在疼。
“……听见没有?”傅问注意到了他的走神,不悦地蹙了蹙眉。
江如野咬了下嘴唇,努力忍着眼眶中翻涌的热意,点了点头:“弟子不该在背后编排师长,蓄意欺瞒,又以身犯险,搭上自己与别人作赌,更不该不敬师尊,在灵境里行事放荡。”
认错认得很全面,傅问脸色稍霁。
他去看自己的徒弟,那双眼中的泪水已经摇摇欲坠,嗓音颤抖,像是再说下去便要哭出声来,跪得依旧端正笔挺,是自小到大无数次规训后留下的痕迹,放在此刻却让人感觉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整个人伤心到了极点。
“好了,为师不会真的怪你。”傅问以为是自己说话说重了,归根到底徒弟还是为了替他拿到归墟引才来的合欢宗,又见人泫然欲泣实在可怜,不忍心再苛责,摸了摸人脑袋,正欲叫人起来。
江如野却在此时猛地看向他的双眼,掷地有声道:“但我对师尊的心思不假。”
“什么?”傅问拧起眉。
“我仰慕师尊,倾心于师尊,那些话虽荒谬,却是我心中所想。”江如野的泪水还在眼中打转,但仍旧心一横,直白道,“我就是想和师尊结为道侣。”
傅问甚至被他震得停顿了一瞬,才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向八风不动的人被气得胸膛明显起伏,可怖威压已经在周身凝聚,那架势看起来能马上劈死眼前这个孽障,然而看着已经先一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徒弟,到底是下不了手,灵力危险地停滞在半空,阴沉道:“我是你师尊。”
江如野明白,如果这时候把话收回去,此事还没到无可转圜的地步,毕竟在傅问那里,只要他明面上遵规守矩便不会与他计较,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
可直到此时,江如野才发现,他既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意,也怕对方发现不了自己的心意,他只要一想到以后只能一直与傅问以师徒相称,强烈的不甘便快要把他淹没,大声回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空气凝滞一瞬,抢在自己师尊动手前,江如野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上去。
傅问抬手一挡便要推开他,却发现那用于出现在此地的法术到了时限,这副躯壳即将散去,行动都已经不能再受操控,竟真的让江如野扑了个正着。
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被灵力震飞出去摔个吐血三升,江如野看着被困在他与桌案间的傅问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是何情况,丝毫不浪费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心跳得像是快要蹦出胸膛外,手都是抖的,却鼓足勇气攀上傅问的脖子,抬起一双通红眼眸执拗地看人。
“江如野。”傅问警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嗓音冰冷,“滚下去。”
江如野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没有松手。他说不清自己此时到底是绝望,是伤心,还是激动,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破罐破摔道:“是,弟子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他把傅问可能骂他的词都先自己骂了一遍,盯着傅问那双怒火翻涌的幽深眼眸看了一会儿,踮脚狠狠吻了上去:“师尊打死我好了。”
法术失效,白衣宽袖的身影当即散去。
傅问最后感受到的是唇上浸满了泪水的一个吻。
第69章
傅问自踏入仙途将近百年,最开始不是没有不知死活的人想来招惹他。
后来慑于昭妄剑威名,这些旖旎心思就少了,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显露出分毫不轨之心。
敢这样明目张胆按着人吻上来的只有一个江如野。
神魂归位之时,傅问都还能感受到唇上明显的刺痛,伴随着滚烫的眼泪,又咸又涩。
是陌生得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体验。
那混账还想伸舌头!
傅问铁青着脸,被冒犯的不快油然而生,周身灵力似感知到主人震怒中的心绪,灿金色的剑光大盛,轰隆一声削下了不远处的半个山头。
耳边此时却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傅问未切断江如野那边的传音,不用想就知道是自己徒弟又哭了。
不管不顾往自己嘴上啃的是他,动作凶狠得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可等人一走,又哭成这幅德行,活像受了莫大的欺负,伤心得天都要塌下来似的。
傅问的脸色越发阴沉,犯上作乱的事都干了个遍,还给他委屈上了?
江如野还在那边哭,压抑又沉闷的嗓音一直往傅问耳朵里钻,哽咽地叫着师尊,一声比一声急促。
傅问在收徒前从来不知道有人这么爱哭,训两句就能眼眶红红的,打两下就更不得了,眼泪流得像开了闸似的,就算梗着脖子和他吵,转头又会自己躲回屋子里偷偷掉眼泪。
”那是师侄喜欢你,所以你一凶他他就委屈,你一冷脸他就怕你不要他了,不然你看这小子在外面哭没哭过。”
当时薛沅尘晃着扇子悠悠道,斜了眼被自己徒弟弄得十分苦恼,过来问他别的弟子是否也是如此的傅问,一锤定音:“师侄这样你就偷着乐吧,曲言那小子就从来没对我那么亲近过。”
最后又笑眯眯道:“再说你也很吃这一套不是吗?”
傅问冷冷地想,他吃这一套?简直荒谬!
不远处薛沅尘大惊小怪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被人削平了的山头,脚步一转,硬生生地停在安全距离外,唯恐被殃及:“就算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师兄你的气性是不是大得也有些吓人了。”
傅问现在看到他就烦,或者说他现在看到谁都烦,不悦道:“怎么哪都有你?”
薛沅尘冤得要命:“你弄出那么大动静来,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他惊奇地看着此时满面寒霜的傅问,想不通有什么事情能逼得人露出这幅前所未见的恼怒神态,试探道:“师侄做什么了?”
“和人斗法受伤了?”
“在合欢宗闯祸了?”
又恍然大悟状:“喜欢上合欢宗的哪个弟子了?”
“师侄也长大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你这种木头不通情爱,总不能要求你徒弟也跟着清心寡欲过一辈子吧?”薛沅尘体贴地劝道,“你又不能一直管着他,若是他真的喜欢上谁你大度些,允了便允了。”
刚被自己徒弟强吻完的傅谷主冷冰冰地睨人一眼。
江如野那头仍旧在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发泄过后似乎好受了许多,只时不时抽泣一下,像被抛弃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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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压抑又小心的哭法落在傅问耳中,却是在他被怒火充斥的心里狠狠搅了搅,烦躁得让他想再过去合欢宗一趟让人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