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如野心里涌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难过,像是不甘,分明是从未见过这人的,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像是他与对方渊源颇深。
“你为何要害你师兄?”秦岱脸色阴沉似水,双眼漠然地看着神情颓败的周故。
周故自嘲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擒住的道侣,对秦岱道:“锦娘虽是魔修,但从未做过害人之事,您说我身为琼华剑派弟子与魔修不清不楚有辱宗门,师兄也说锦娘接近我不怀好意,我便只有坐上这掌门之位,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复又低头看已经一半没入胸口的发簪,神色凄惨地扯了扯嘴角,虽然最后结果讽刺非常。
“孽障!”秦岱怒道,掌中灵力翻涌,僵在空中片刻,到底忍耐下来,没有直接一掌拍下去,厉声道,“来人!把这两人押入地牢!”
事已至此,好好的结契大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闹剧。宗门丑事不便再现于人前,众宾客被陆续请离。
“哗啦——”
珠帘断裂,珠玉骨碌碌滚了满地,而锦娘抬起了那张容貌清丽的脸,竟是满脸泪痕。
她看向周故的神情悲恸不已,颤抖着抬手想要抚上对方胸口被自己捅出来的血洞,却被人架着将要从礼台上带走。
江如野蹙起了眉,总感觉此人身上有种怪异的割裂感,从那支刺入周故心口的发簪开始,一切都像是被人操控之下的身不由己。
“秦掌门且慢。”江如野道,“此事尚有蹊跷。”
秦岱本就脸色阴沉,听了江如野的话,眉间不悦之色更重:“此是我琼华剑派私事,你一个小辈……”
“秦掌门!”锦娘突然回身冲秦岱喊道,泪眼凄然,“你厌弃我是魔修,到底是因为正邪不两立,还是因为觉得我修为低微,无利可图?”
“什么?”秦岱拧起了眉。
那股浓重的不详预感再次涌上心头,江如野直觉这场闹剧还未结束——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未见到蔺既白的影子。
他和锦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秦掌门,还有一人尚未伏法!”
“我一介低贱魔修,自然是比不上周故他师兄的意中人,那位云阙仙山的圣女。”
江如野的声音瞬间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那些已经将要离开的宾客齐齐顿住了脚步,比起琼华剑派内部的陈年往事,这个消息明显更让他们精神大振,眼带狂热。
“仙山云阙?!”
“她说的可是仙山云阙?!我没有听错吧?!”
“听说仙山十九前曾短暂现世,此后便再无人能寻到,我还以为这是传说,仙山竟然真的存在?!”
“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事。”秦岱紧皱着眉。
锦娘道:“他们还……”
一直沉默着的傅问突然动了手,昭妄剑出鞘,荡开的剑气凛然肃杀,宛如牢不可破的屏障,将整座大殿都封锁其中。
江如野转头和自己师尊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飞快掐诀结印,银白色灵力在傅问剑气的加持下,猛地直指大殿东南角,化作流转的符链将一个人影捆缚起来。
众人眼中的狂热之色被此番变故打断。
他们一直被结契大典上层出不穷的意外吸引了注意力,竟没注意到角落还混进来了一个……魔修。
遮掩身形的魔气被迫散去,其他人或许感到陌生,但江如野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手指就已经紧握成拳。
蔺既白无视众人,冲他遥遥一笑,目光中满是痴迷和想念:“小安,好久不见。”
“云霄峰的剑阵都没有困住你,你还是来了。”蔺既白有些苦恼,但下一瞬双眸又神经质地兴奋得战栗起来,缱绻地看着他道,“既如此,我便要向你讨还你欠我的东西了。”
江如野生生被气笑了,抬手抽出决云剑。
不过傅问的剑比他更快,几乎在蔺既白现身的瞬间,万千剑影便已经紧随而至,冰冷骇人的威压下,蔺既白当场就吐出口血来。
一声闷哼突然响起。
却是来自江如野。
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催动了,毫无征兆地一阵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傅问的胳膊,才没有跪倒在地。
待江如野缓过那突如其来的晕眩,睁眼时却发现周遭环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是满目的大红色,他仍旧处于婚宴之中。
可身上的衣服似乎变了。
江如野低头看去。
自己穿着的,是一身大红喜袍。
第49章
“小安,小安?”有人在耳边唤他,嗓音关切,“在想什么呢?”
江如野恍惚回神,抬眼看去,和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子里的人坐在桌案前,一身喜袍红得扎眼,映衬着四周贴的大红喜字,任谁都能看出正逢大喜的日子。
蔺既白站在他身后,俯下身,从匣子里挑了只发簪,同样看向镜子里的人,无论多少次眼中都还是会泛起惊艳之色,笑道:“今日我们成亲,大喜的日子里可不能穿那么素,我替你把发簪戴上。”
江如野下意识躲开了对方的接触。
这反应完全出自本能,江如野做完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按理来说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站在一旁的是他即将结为道侣的人。
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神情温柔似水,满是缱绻。但江如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眼间却不见几分喜色。
他总觉得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应该另有其人。
然而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般,使他对周遭一切的反应都慢上几息。
蔺既白对他这种略显疏离的态度已经习惯了,好脾气地一笑,把手中发簪放了回去,问他道:“不喜欢这款式吗?”
镜中人一头乌发只是随意地用发带束了起来,浑身上下除了一件大红喜袍外再无装饰,像是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情。
江如野看了一会儿,问道:“我发链呢?”
蔺既白疑惑道:“发链?小安你什么时候戴发链了?”
“罢了。”江如野一顿,“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以前不知你喜欢发链,日后我再为你寻不同式样的来。”蔺既白笑道,“走吧,吉时已至,该去拜天地了。”
外面仅有寥寥几人,在偌大宅邸中显得格外冷清。
男子成亲结契,有违天理论常,世人谈及大多鄙夷不解,没多少人愿意和这场荒唐的婚事扯上关系。
蔺既白执起他的手,眼中满是歉意:“小安,委屈你了,你身为漱玉谷首徒,成亲时本应热热闹闹的,却因为和我在一起要受这种苦。”
他专注地看着江如野,似要把他每一分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纳入眼中,口中道:“幸好我们总算是修得正果,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漱玉谷……
江如野总算冲破脑中萦绕的迷雾,想起了他想见的是谁。
傅问,他的师尊。
成亲大喜之日,对方为何不在?
“小安……”蔺既白小心翼翼地道,“你忘了?你们已经决裂了,傅谷主也不同意我们成亲,他不会来的。”
话音方落,就有侍女来通报道:“公子,门外来了位仙君要见江公子。”
蔺既白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眸中盈盈笑意倏然冷却下来,一把攥住了欲转身就走的人:“你想去哪里?我们现在就要拜堂成亲了。”
“放手。”江如野道,“我要去见他。”
“为什么?你不是很恨他吗?”蔺既白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己说的,不会再踏足漱玉谷一步,也不会再认他作师尊,你还去见他做什么?”
因为太过着急和不甘,蔺既白面容都有些狰狞,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失态,重又软下嗓音,可怜地哀求道:“小安,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等你去见完傅谷主吉时就过了,你可以等会儿再去吗?”
江如野吃软不吃硬,以往总会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妥协,但这回态度却无比坚决,只是道了声抱歉就甩开蔺既白的手往外快步走去。
江如野远远地就看到了立在廊下的身影。
一袭白衣,清冷淡然,静立于满室的大红喜字中,像是误闯进凡尘的一捧冰雪。
傅问听到动静转头看来,对上江如野身上喜袍时眼神沉了沉,薄唇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自江如野从漱玉谷摔门而去后,两人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说不过三句话就要吵得天翻地覆。
江如野一见对方沉着脸色,就也跟着戒备起来。他放慢脚步,最后停在距离傅问几尺外,不咸不淡地道:“傅谷主怎么来了?”
“过来。”傅问只是淡声对他道。
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语调,江如野不满地皱了下眉,想说他们早已不是师徒,傅问有什么资格还对他发号施令。
但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江如野又感觉自己此刻并不愿与人起争执,抿着唇走到对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