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傅问颔首:“既然贵派弟子咬定傅某师徒关系不清白,那便在真言石前再说一回,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江如野脸色微妙地变了。
然而傅问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的这些细微变化。
“真言石前无虚言,若是假……”傅问眼神一冷,“当场便经脉寸断,形同废人。”
郑淮额上顿时就滚落下豆大的汗珠。
真言石论迹不论心,他认为的真算不得真,根据的是事实来定夺。
骑虎难下。
在场四人中,他先是求助地看向自己师兄,而对方偏过头似已经不愿理会他分毫,傅问目光沉沉,周身寒气冷得吓人,江如野更不必说了,郑淮不用看都知道对方此时是何种幸灾乐祸的嘴脸。
郑淮心一横,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将手悬到了真言石的上方。
手掌一寸寸靠近,江如野却完全不是郑淮所想的那般气定神闲,盯着那不断缩小的距离,双唇紧抿,心跳声越发震耳欲聋。
他不知道真言石的判定标准为何,但他昨晚才躺在对方床榻上想着自己师尊自/渎,不论如何,江如野都感觉这算不得完全清白。
“师尊……”江如野心思急转,纠结再三后开口叫人。
傅问转头看来。
他身后,郑淮手掌即将接触到真言石的那刻,终于崩溃了,满头大汗地瘫软在地,大叫道:“我错了!一切都是我乱说的!”
第43章
“周副掌门也见到了,此事皆为此人胡乱攀咬,欲毁我弟子名声。”
傅问的嗓音不大,只是在陈述事实,周故却听得一阵汗颜,点头应是:“周某实在没想到郑淮会胆大包天到连这种话都敢编排,让江小公子受委屈了。”
“此子如此肆意妄为,也有我这做师兄的管教不力之责。”周故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方卷轴,用灵力托着浮到江如野身前,“江小公子平白无故遭此冤屈,周某不知该如何赔罪才好,这是琼华剑派前几日新得的灵境,希望能补偿一二。”
江如野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看,闻言愣了一下,眼神才聚焦到眼前的卷轴上。
“此灵境灵力充沛,里面模样亦能随主人心意变化,可作为空间法器使用。”周故简单讲解了下用途,见人神色不对,以为是被郑淮方才大放厥词气的,把灵境又往江如野面前推了几分,歉意道,“此番连累江小公子,周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望不要推辞。”
江如野看了傅问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伸手接了过来。
周故如释重负,大大松了口气,这才看向依旧瘫在地上的郑淮。
只见这人抖得和筛糠一样,整个人还沉浸在后怕与慌乱之中,手脚并用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对悬在半空的那块真言石避如蛇蝎。
周故眼不见为净地把人收进了法器中,对傅问道:“多谢傅谷主手下留情,待回到宗门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傅问淡声回道:“傅某也希望这种事情是最后一次。”
周故连声道那是自然。
事情已了,周故带着装了郑淮的法器,身后跟着琼华剑派的其他弟子,准备告辞。
江如野代替自己师尊把人送到漱玉谷山门处,临行之际,周故顿住脚步,从袖中拿出一道玉简,笑了下,递给他道:“半旬后便是我的结契大典。傅谷主年少时也曾在琼华剑派修行,或许会有想要故地重游的念头。届时,恳请江小公子与尊师同来。”
江如野点点头:“我会把周副掌门的意思转达给师尊的。”
他接过玉简,两人指尖交错而过的那瞬,突然觉出了对方身上似乎有和他极其浅淡的因果联系。
浅得一碰即散,但很熟悉,因为他刚刚才借此起了个寻人法阵。
而周故已经带着琼华剑派弟子与他错身而过,对此一无所觉。
江如野当即蹙起了眉。
他的寻人法阵,怎会落在了周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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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雪阁,院外的古树下。
薛沅尘重新坐在了傅问对面,眼眸半眯,并指搭在傅问脉上,罕见的一脸凝重。
“情况如何?”傅问道。
“不如何。”薛沅尘毫不客气道,收回手,瞪了傅问一眼。
“你身上的杀伐之气过重,虽然近年转修医道,但仍无法完全化解,这本来无伤大雅,只是……”
薛沅尘那双笑眼中凌厉非常,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人,问道:“你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
傅问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你只需告诉我可有解法。”
“没有。”薛沅尘冷冷道,“你已经为天道不容,先是道基有损,易生心魔,随后会逐渐功力尽失,回天乏术。”
他干脆利落地下了判断:“你活不过下次渡劫。”
“下次渡劫吗……”傅问轻声重复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薛沅尘拧着眉,“你告诉我,或许还有时间解开你身上缠绕的因果,不至于在下次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不必。”傅问摇头,“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这就是我该担着的因果。”
“你!”薛沅尘被气得噎了一下,“亏你还天天教训师侄冲动不计后果,我看你们师徒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他提起江如野,傅问的眼神才起了变化,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收拢,紧握成拳。
薛沅尘一见人这幅模样,更加没好气道:“师侄应该还不知道这些吧?”
“你不能什么事情都瞒着你徒弟,你不是不知道他多么依赖你,要是真的出事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办?”
傅问默然。
他想起上回,不小心让心魔露了行迹,便让人惊惧着急得吐了血,若他真有什么意外……
他的小徒弟尚且年少,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又那么爱哭,流起眼泪来像是能把自己哭晕过去,如果他真不在了,该如何是好。
“师尊!”清脆悦耳的嗓音先一步传来,接着江如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外,“师叔也在。”
在薛沅尘开口前,傅问便递过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和自己徒弟乱说。
薛沅尘无奈地耸耸肩,转头看向江如野时已经重新挂上笑容,调侃道:“见到师侄还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看昨晚师兄冷着脸那架势,我都以为你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呢。”
江如野不满道:“师尊才不会这么凶。”
只见他这师侄反驳都不带分毫犹豫的,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师尊半句不好,好像昨晚回来时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薛沅尘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
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才不掺和这师徒俩的事情。
薛沅尘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最后对傅问道:“我刚才说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什么?”江如野先好奇道,“师尊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无关紧要之事。”傅问道,抬眼看薛沅尘,“还不走?”
“真是见了徒弟就翻脸不认人。”薛沅尘嗤了一声,嘀嘀咕咕地摇着扇子走了,“好像谁没个徒弟似的,我也找我徒弟去。”
江如野在傅问身侧坐下,见一旁炉火上茶烟袅袅,自觉地执起那柄紫砂壶,给人斟上。清冽茶香顿时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傅问指尖摩挲了一下茶盏边缘,问人道:“还难受吗?”
温热氤氲的水汽顿时把少年人白皙的耳垂染上了粉色,江如野道:“没什么感觉了。”
多少还是羞赧,不愿回想起自己那副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他岔开话题道:“师尊昨晚可是遇到要事?”
傅问点头:“不过已经解决了,不必忧心。”
“那便好。”江如野强掩失落答道,没有多问。
“方才在客舍……”傅问又开口,透过茶盏氤氲的水汽,目光落在身旁的徒弟身上,显得眼眸又黑又沉。
江如野心里一突,紧接着便听对方问道:“郑淮将碰到真言石时,你唤住为师,是为何事?”
第44章
傅问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如野端茶的手一顿,后背登时渗出冷汗来,指尖微微发凉。
他第一反应便是傅问觉察出端倪来了。
实在是他开口的时机太过凑巧,而傅问又一向敏锐,回头一想便会品出不对劲来。
江如野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语气自然道:“我只是觉得,修士修行不易,若因为说了假话,郑淮从此便经脉尽断形同废人,有些过于残忍,这件事还没到这种地步。”
此话倒是有理有据。
傅问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像无形的针,能探进他神识的每一处缝隙般,让江如野如芒在背,险些就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此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下场如何都与你无关。”片刻后,傅问才开口,拿起茶盏啜饮一口,淡声道,“有时候为师会想,把你教得太过良善,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