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接着傅问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阿宁。”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意,江如野一听,眼眶就泛起酸涩,连带着鼻尖也隐隐发酸,二话不说,飞身就往结界中去。
  动作快得赵青云刚伸手就抓了个空,接着结界短暂开启了一瞬,便再次在江如野身后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翻倒的桌椅,整间屋子都被爆发时失去控制的灵力弄得一片狼藉,江如野心头越发慌乱。
  他迈过七零八落的地面,往里面走去,越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那股可怖的灵力威压,沾染着傅问的气息,暂时蛰伏着,却又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把靠近的人撕成碎片。
  江如野连一丝停顿也无,循着熟悉的气息一路往内,在看到一片熟悉的素白衣角后唤道:“师尊!”
  他快步往对方身边奔去,终于看到了此时傅问的模样。
  脸色有些苍白,周身气息不稳,但看过来的黑眸是清明的,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惊惶不安的模样。
  江如野几步走到傅问身前,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撸起了对方的衣袖。
  宽大的袍袖下依旧是他早上看到的那片红疹,刺痛着江如野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没有再进一步恶化,应该是被傅问自己压制住了。
  江如野骤然松了口气,攥着眼前人的衣袖道:“师尊突然把自己关起来,我怎么都进不来,又什么都不知道,我……”
  他仰头看着傅问,话音在喉间辗转了几轮,还是直白地倾吐在了对方面前:“我好担心。”
  傅问目光刚从对方系着的面帘上滑过,检查完徒弟有好好地把那些隔绝疫气的法器戴在身上后,就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隐隐有水雾在其中弥漫,心里一片酸软,又有些头疼,开口道:“不许哭。”
  江如野抽了抽鼻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仍旧黏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傅问摸了摸蹲在自己身前的小徒弟,还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一开始发作得突然,怕伤到你,现在疫气已经被为师暂时压制在丹田之中了,放心。”
  “昨晚我们商定的方法还记得吗?”傅问道。
  江如野点了点头。
  “好。”傅问平静道,“现在开始吧。”
  江如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倏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不行!”
  “那方法本来就有风险,怎么能直接用到师尊身上?!”
  “正好为师替你一试是否可行。”傅问道,“为师体内的疫气压制不了多久,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备药,起阵,准备开始。”
  面对傅问下的指令,江如野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昨日为什么要提出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
  万一他又害了自己师尊该怎么办?
  “我做不到……”江如野攥着人袖子的手一抖,嗓音发颤,“师尊,我会害了你的。”
  傅问却反手扣住了他缩回去的手,连带着那些细微的颤抖也被他强硬地压制住。
  对方俯下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似能洞悉他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若是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其他人,你也会这样犹豫吗?”
  ……不会。
  江如野没说话,但答案在四目相对间已经被傅问看了个一清二楚。
  “放手去做,你不会害了我。”傅问放开他,投下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对他道,“为师相信你。”
  第31章
  江如野知道自己师尊说的是对的。
  如今对方神智尚存,疫气又被压制在了丹田内,最适合趁此时机一举拔除,若换作其他人来,要么浑浑噩噩难以配合,要么疫气已经侵入四肢百骸,难以分离根治。
  但他还是不敢赌,那些看着傅问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梦魇阴魂不散,江如野只要一想到,便觉血液仿佛逆流,寒气自脚底窜上脊梁,思绪纷乱如麻,无法思考。
  “还愣着干什么?”他迟疑的时间过久,傅问压低眉眼又催促了一句。
  “我……”江如野眼中动摇。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傅问厉声道,“快去!”
  江如野被对方陡然严厉起来的语调震得一颤,满脑子的犹豫不决都在傅问强硬的态度下清醒了几分,看向傅问的眼神带着些许未散的仓惶。
  隔着一层面帘,傅问覆着一层薄手套的手指掐上两颊,江如野吃痛下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咬破嘴唇而不自知。
  他抿了下唇间的腥甜,就见傅问蹙着眉,眼如寒潭,和他对视时满是说一不二的果决,冷着嗓子重复了一遍道:“为师说了,不会有事,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
  傅问的话语冷硬,往常听来有些过于专断强势,但此时落在江如野耳中,却如定海神针,让他下定决心,深呼吸一口气,应道:“是!”
  所有步骤都已经在昨晚商定完毕,江如野没有再浪费时间,转眼间各方位就压上了起阵的灵药法器,法阵在两人身周成形。
  一方琉璃盏悬在江如野眼前,隐约可见深黑可怖的气体在其中翻涌腾移,是赵青云昨日便交给他的已经准备好的疫气。
  “接下来为师会自封灵力,屏蔽五感。”傅问道。
  江如野知道对方还是担心会控制不住暴动的灵力,直接伤到离他最近的自己,怀揣着满心担忧点了点头。
  傅问最后定定看了他一眼:“阿宁,不要给自己那么大负担,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如野眼神一动,只觉心脏像被人拧了一把,酸涩难言,眼睛都有些发热。
  傅问说完后就阖上了眼眸,周身灵力散去,留下坐在自己对面的徒弟又兀自红了眼眶。
  这怎么可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如野不敢想若此番失败,自己会是何反应。
  但此时箭已在弦上,江如野压下无用的满腔愁思,屏气凝神,指尖一动,那盛着疫气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污浊可怖的疫气霎时想要四散溢开,来势汹汹地要往面前两人体内钻,却被江如野早有准备打出一道灵力困锁起来,顿时躁动不安地在银白色的牢笼中横冲直撞。
  江如野又取出雪盏莲,月华光芒自莲花花瓣上浮现,融进了深黑的疫气中,流动出奇异瑰丽的色彩。
  每一步都要求非常精细,等到江如野操作着灵力凝成的刀刃小心地从那团漆黑与银华交织的气体上割下了一小团后,额前已经隐隐挂上汗珠。
  他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傅问。
  长睫垂下,掩去了对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冷厉,周身气息平和,浑身命脉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就像此刻他若对自己师尊做任何事情,对方都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电般划过脑海,江如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手上一抖,灵力凝成的匕首顿时差点烟消云散,心底满是慌乱无措。
  他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难道他还会想害自己师尊不成?有何事是不能让对方发现的?
  真是荒谬至极!
  江如野定了定神,操纵着炼化后的疫气,谨慎地控制着用量,将其没入了傅问体内。
  银黑交错的疫气融进傅问的丹田中,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傅问的每一处神情变化。
  只见对方长眉轻蹙,流露出了些许不适神情,自身灵力正与炼化后的疫气先是相斥、僵持,再逐渐融为一体,然后来自雪盏莲的银白月华一闪,药效开始起作用。
  江如野并指搭在对方腕间,感受着对方较寻常要快上几分的脉搏。
  染上疫病之人皆伴随发热症状,傅问也不例外,手指在触及那片滚烫肌肤的瞬间,灼人的温度便顺着指尖一路燎原。
  他和傅问相对而坐,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被汗水濡湿而黏在额角的几缕墨发,接着汗水沿脖颈线条滑落,没入微敞的领口,江如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喉结轻轻滚动。
  江如野鬼使神差地往前凑近几分,低下头,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冷香,然后鼻尖抵上了对方肩膀处的压襟。
  冷硬的玉石质感一下子让他有些晕乎的脑子清醒过来,宛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却又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江如野睁大了眼睛,仿佛从被魇住的状态骤然脱离出来,又惊恐又羞愧难当。
  自己刚刚是在干什么?!
  他的师尊疫病未除,如此信任地把性命交付到他手上,而他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手下皮肤滚烫的热度降了不少,江如野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下来,放出一缕灵力进入对方的丹田中探查,只见一开始融进疫气中的雪盏莲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不会再出现药性只能发挥十之一二的情况。
  他的方法有用。
  江如野心下稍安,斟酌着用量,估摸着再来一次应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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