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冰冷的杀意和血气仿佛又出现在傅问身上,和那些纠缠他日久的梦魇一起,眼前一袭白衣的身影逐渐和心魔中那些血腥画面重叠,江如野觉得眼前有些刺目的眩晕。
“别说了……”他艰难道。
别说了。
江如野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冲动。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牵扯到那些旧事,哪怕只是短暂的平和与关切,也让他可耻地逃避一会儿。
但傅问明显不想如他所愿,滴着血的剑尖已经来到他眼前,语气平淡道:“为什么不能说?”
傅问逼问得太紧,江如野惊惶之下,又升腾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以前他追问的时候闭口不提,现在为什么又要抓着这些不放?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为始见缓和的关系而暗自欢欣,只有他一个人想要挽留住此刻的温情,哪怕暂时忽略内心深处的忧惧与芥怀吗?
江如野浑身都有些颤抖,往后退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绊了一下,一下子没站稳半跪在地。
掌心撑在地面的时候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砸到地面上的那半边膝盖也疼得慌,江如野像是被激到了痛处,刚起了个情绪激动的头,又强自按捺下去,哪怕已经尽力表现得沉稳冷静,脖颈紧绷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盯着面前提着剑的傅问,憾恨又不甘。
“为什么要说?你明知道我还没完全接受那件事,我好不容易想试着放下,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有时候真的很恨对方的冰冷和不近人情。
在他想要刨根问底的时候只字不提,在他想要难得糊涂时又要扯着耳朵把他叫醒,这是什么道理?!
浓烈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成海,横冲直撞地化为粼粼水光。江如野有些难堪地别过了头。
“阿宁,看着我。”傅问道。
话语简洁,语气却是温和的,带着浓重的安抚意味。
江如野抿了抿唇,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傅问在他面前半蹲下身,问道:“你觉得刚才算有违道义吗?”
江如野摇头。
当然不算。
段驰想要杀人夺宝在先,他只是担忧有人会以此为难傅问。
“那么为师可以向你保证,为师从未滥杀无辜。”傅问的话音掷地有声,“既然教了你良善,那么为师不会违背自己教过的东西。”
“……”
江如野看着傅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不甘和愤怒戛然而止,整个人似乎有些懵然,浅褐色眼眸中的水汽将落未落,怔愣地抬眼看人。
然后发顶落下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摸了摸他,傅问道:“我不希望你重新叫回我师尊的时候,心有芥蒂。”
江如野的眼泪刹那间落了下来,无声而汹涌。他咬着唇,倔强地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顿时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抱着自己师尊的腰放声大哭起来。
宛如卸下了千斤重担,数不尽的委屈和难过快要把他溺毙,只有眼前人的怀抱是苦海中的唯一浮木。
属于对方身上的冷香将他包围,哪怕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也让江如野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求过什么刨根究底的解释,只要傅问能够告诉他一句,他没有违背那些教给他的道义和原则,哪怕有不能告诉他的隐情,那么江如野说什么也会相信自己的师尊。
只是那日傅问的态度过于冰冷,哪怕一句和缓的解释都没有,开口便堵住了他所有想要求证的念头,在最不安的时候把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于是那些本来不强的执念被激起,对方越是回避,他就越是钻牛角尖地想要一个解释。
离开漱玉谷后,江如野冷静下来时也会想到对方当时漠然得不同寻常的态度,不甘心地几次传信给自己师尊,缓和了态度想要将当时的事情理个清楚。
但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
时日已久后,那些猜测、失望、恐惧便越来越重,成了时刻纠缠在心头的梦魇与执念,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能罢休。
哪怕从往事中醒来后,他接受了对方当时的冷漠态度可能情非得已,那点阴霾也始终挥之不去,只要一点影子,就可以唤醒心底深处最害怕面对的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傅问偏要亲手把这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斩去。
如今秘境里总算没了那些四伏的危机,江如野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埋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少年人正是拔高抽条的年纪,肩胛骨还透着几分单薄,因为哭得厉害,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陷在他怀中,似乎要把所有的难过和委屈都随着眼泪流个干净。
傅问顿了一下,到底是不太习惯如此亲密的姿势,抬起手,生疏地拍了拍徒弟单薄的脊背。
“……为什么一开始不和我说?”
良久,江如野抽了抽鼻子,从傅问的怀中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明明不久前才被傅问用法术把浑身烘干了,一下子整个人又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抬头,眼前便是傅问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眼睛长睫微垂,透过挺直鼻梁投下的眸光含蓄而温沉的。
和人对视的这一眼,让江如野心里一酸,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嗓音又哽咽了起来。
“如果你一开始就和我好好说清楚,我怎会……”
声音越来越低,江如野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顶着通红的眼眶看人,死命忍着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没出息,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但这些都已经过去,江如野如今提起已经没了那股强烈的怨恨和偏执,与其说从傅问口中问出个为什么,不如说这更像是仅剩的不甘在拷问着他自己。
没想到,傅问却蹙了下眉,对他道:“在你离开漱玉谷后,为师有传信给你解释。”
“什么?”江如野的眼泪都停了一瞬,愕然道。
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漫上心头。
因为在他离开漱玉谷的那些时间里,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傅问的只言片语。
第26章
其实是寒心的。
傅问想起往事时心里也会漫上几分苦涩和自嘲。
他不怪徒弟一气之下离开漱玉谷,毕竟当时确实是他分身乏术,忽略了对方的情绪,让人伤透了心。
因此他在出关后没多久,就传信给了江如野。
傅问原本就不是那种能耐得下性子和人好好解释的性格,更遑论言辞温柔地去哄人,那是他唯一一次用尽所能去解释和挽回,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
似乎那日过后,江如野就彻底认定了他的师尊是个草菅人命的恶人,再也不愿听信任何解释和说辞。
一手带大的徒弟仅仅因为一件没来得及解释清楚的陈年往事,就闹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傅问自忖不是圣人,也会失望和痛心。
再然后便是江如野要成亲的消息传来,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
江如野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飞来时,傅问正在对方的溯月轩中。
溯月轩里一切都保留着对方离开时的模样,各类医书码放整齐,桌案上散落着纸笔,镇纸下压着准备交给他的课业。
椅子翻倒在一侧,能看得出来有人不知道赶着去哪,走得非常匆忙。
傅问弯腰把椅子扶了起来。
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能浮现出某个人坐在这里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把腿搭在桌沿边,就连看个书都不安分,连人带椅一晃一晃的。
被他训过一次没个正形后,只要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着急忙慌地连忙坐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等到他走到面前了,才专注得好像刚发现他似的,乖巧地叫声师尊。
傅问其实都知道,但也随人去了。
“笃笃笃——”
纸鹤尖尖的喙敲在窗棂上,傅问眼神一动,打开了窗户。
两人所修心法一样,灵力气息也一样,纸鹤本能地对他十分亲近,扑棱着翅膀飞来,贴在他指边蹭了蹭。
纸做的东西有点咯手,但傅问眼底的沉郁却化去了几分,眸中浮现出几分柔和,把纸鹤拢在手中。
下一瞬纸鹤化作银白色流光,从里面掉出了张喜帖。
傅问整个人一顿。
红底烫金,火红喜庆的颜色也像是带着灼烫的温度,要把眼睛也烫出血色。
一走半年后,江如野第一次传信回漱玉谷,便是宣布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傅谷主,小江要回来了!”曲言从外头满脸喜色地跑过来,在门外刹住脚步,行了一礼,嗓音中的雀跃压都压不住,“他已经在漱玉谷附近,应该还有半日就到了。”
“……傅谷主?”曲言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问的情绪不太对。
站在桌边的人没有反应,但曲言知道,对方一定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