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说着说着,诺亚的眼神黯淡下来,“她那么害怕,我却背叛了她。我藏起了床上的红头发,帮助那个男人隐瞒情人的存在。我以为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能继续过下去。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讨厌红色,讨厌红头发的女人,但最讨厌的……还是我自己。”
  房间场景发生了变化。儿童房褪色了,墙上新增了很多擦痕,地毯出现了污渍和烧焦的痕迹。女人头发散乱,嘴角流血,捂着肿胀的脸颊,跌跌撞撞跑进房间。她扒开柜子,疯狂翻找着什么。
  诺亚知道这是哪一天了。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推开房门,看见吊在房梁上的母亲。
  “她一定很恨我,不然为什么选择死在我的房间?”诺亚怔怔地看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如果这是我的报应,如果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死去,直到时间尽头……那就这么做吧。”
  可是他看不清了。视野模糊,眼泪不住地流淌。他终于受不了了,胃里一阵痉挛,忍不住要吐出来,身体比心理更先达到了极限。他不受控制地倒退,转身夺路而逃。
  “不是的……诺亚!诺亚!”阿诺米斯抓住他,不让他走,终于没有让他错过这一幕,“她拿出来的不是绳子!!!”
  诺亚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房间里,女人清空了柜子,把抽屉从柜子卸下来。抽屉背面,用钉子和绳子固定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她真的很会藏东西。袋子里的零碎叮当作响,倒出来一看,竟然是五枚金币,还有若干银币铜币。她攒了好久的钱,一遍又一遍清点了无数遍,直到这一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诺亚……耶米玛……”女人攥紧了钱袋子,跨越时间,与诺亚对上了视线,“不要怕……我们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
  “你在做什么?”男人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诺亚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他扑过去,想挡住那个男人。可男人只是穿过他,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臂,“你竟敢偷我的钱……拿过来!”
  “不要……不要……!”诺亚疯狂地朝空气挥拳,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他跌倒了,拳头再次穿过男人,他失去了平衡。他用力捶地,面目狰狞,带着血和泪再次站起来,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抵挡着空气,抵挡那个无可挽回的命运。
  “还给我!”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她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一口下去狠狠地咬住了男人的胳膊!
  男人吃痛,用力一推,母亲向后栽倒。诺亚仓皇去接,伸出去的双手那么的用力,那么的绝望,像要抓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他什么都没有抓住,母亲穿过他的手,重重跌落,脑袋撞上了尖锐的抽屉角,瞳孔瞬间放大,不动了。男人大惊失色,急得团团转,这下怎么说得清啊!他的大好前途怎么办!他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上,最终拿起了绳子。
  血泊渐渐蔓延,淹没了诺亚的双手,一并淹没了无声的痛哭。
  她从来没有放弃自己,也从来没有放弃爱你。
  自始至终……她只想带你们离开这这个地狱。
  “不对……诺亚……很不对劲……”阿诺米斯不安地抱着双臂。他觉得气氛很可怕,一直不敢说话。但是异样感挥之不去,已经到了不得不说出来的地步,“如果你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那这段记忆到底是谁的?”
  诺亚呆呆地抬头。
  阿诺米斯巡视了一圈,尽量无视那个正在伪造自|杀现场的男人,目光落在房间里的两张小床上。诺亚一张,耶米玛一张,两个人住在一间可以节约取暖的费用。阿诺米斯慢慢走过去,心脏砰砰直跳。他缓缓跪下,掀开床单,屏住呼吸看向床底——
  空的。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抬起头,正对上衣柜门缝里一只惊恐的眼睛。
  “耶米玛……?”阿诺米斯惊呆了。
  耶米玛被从衣柜里抓出来,赤着脚,身上还穿着舞会的白裙。就像诺亚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还有阿诺米斯身上两个瘆人的血洞,他们都凝固在了被拽进回忆的那一刻。她跪在地毯上,额头抵着地面,抱紧头蜷缩起来,看起来分外可怜。
  阿诺米斯对她没什么意见,倒是诺亚别开了视线,冷冷地说:“她不是耶米玛。”
  阿诺米斯看看诺亚,又看看耶米玛,兄妹俩简直像是对着镜子长出来的。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是?”阿诺米斯迷惑地问。
  “没有为什么。”诺亚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俩闹什么呢?她甚至知道你都不知道的东西,怎么就不是了!”
  “她不是!”诺亚低吼。
  “我不是。”耶米玛慢慢坐起来,虚弱地微笑,“我确实有这段记忆,我甚至记得耶米玛这个孩子短暂的一生,但我已经不是她了。『慈爱』的记忆实在太庞大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人生,与之相比,一个小女孩贫瘠的一生瞬间就被淹没了。就像坐在剧院里,看了一场短暂的演出,演出很好很感人,甚至很有代入感……可是剧终落幕,观众最终还是要回家的,没有会把舞台上的故事当作自己的人生。”
  所谓的『慈爱』就是这样的怪物。最初的『慈爱』的勇者早已死去,她将记忆强制植入了下一个个体,同时植入的还有无法放手的执念。下一个……再下一个……无数人的记忆扭曲融合在一起,为了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最终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得的怪物。
  “那你为什么,要把那场漫长的舞台剧当作自己的人生呢?”阿诺米斯问,“那是名为『慈爱』的舞台剧,作为耶米玛的你只是不小心看得有点久,为什么要活成别人的样子?”
  耶米玛愣了一下,别开视线,“跟你说不清楚。”
  “不要谜语人了!”阿诺米斯受不了了,一手抓耶米玛,一手抓诺亚,强迫兄妹俩靠近彼此。传说中如果两只猫打架了,主人只要把彼此的屎糊在对方身上,就能帮助它们快速恢复关系。阿诺米斯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悲催的铲屎官,两边的屎都要摸,“和好!快给我和好!完事了快给我放出去!!!”
  房间燃烧起来,世界在火焰中崩塌。耶米玛忽然脚下一空,在失重中向下坠落。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怔怔抬头,看见了诺亚痛苦的眼睛。原来他们从来没有逃出这个房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当初那两个拥抱着哭泣的孩子。现在他们都要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耶米玛忽然哭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诺亚死死地盯着她。
  “因为……我对妈妈见死不救……”
  她一直在这里,躲在衣柜里捉迷藏,数到一百妈妈就会来找她。可是妈妈再也不会来了。她坐在衣柜里,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连动也不敢动。如果躲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就好了,如果世界上有另一个她,更勇敢更强大的她,妈妈就会得救了。
  如果她不是耶米玛,妈妈和哥哥就能得到幸福了。
  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会分裂出不同的人格,藏在幻想的壳子下保护自己。但耶米玛并不是这种情况,自始至终,她都是清醒的。清醒地选择了『慈爱』,清醒地戴上面具,清醒地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
  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对妈妈见死不救,如果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恨她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都是我的错!”耶米玛嚎啕大哭,一直以来的面具终于崩碎了,又变成了那个软弱无力的孩子,“你恨我吧!你放手吧!不要再管我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耶米玛怔怔抬头。
  “对不起……”诺亚握紧了她的手,紧紧地拥抱了她,一辈子的眼泪在此刻流尽,“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发现你……”
  火焰噼啪,房梁在燃烧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沉沉倾覆跌落。阿诺米斯扑过去,将兄妹俩掩护在身下。他们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无法逃离的噩梦,至少最后一刻,让这个迟来的拥抱再延续一会儿,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然而预想之中的重击并没有发生。一切都静止了,火焰、雪花、还有坠落的房梁,这个世界突兀地静止在了崩溃的前一秒。
  诺亚只觉得胸前一阵滚烫,小钥匙飘起来,绽放出耀眼的光。光芒尽头,金发的女人降临在燃烧的世界,拥抱了这群笨拙的孩子。母亲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从此世间万物再也无法伤害他们。
  “维斯塔啊……请聆听我的祈祷……”那一天,濒死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祈祷,“我把我一切献给你……请救救我的孩子……请让他们逃出这个噩梦……”
  所谓的圣遗物,曾经都是某个活着的人,寄托着某个一定要实现的愿望。小钥匙也不例外,从诞生之初,它就注定要打开一扇通往救赎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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