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小心点,别掉水里了。”百夫长下意识用哄女儿的语气说。说完才意识到有点不妥。
小公主却只是点点头,收回手。她惊讶地发现,自小臂以下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船只往来,能看见木头的船体在水线以下的位置,全都长出了明显的铁锈。
隔壁有船贩撑着长长的杆靠过来,“小姐,小姐,来看看我们的货吧。”
他嘿嘿一笑,解开系在船尾的网袋,往上一提,满满的一袋子蚌壳。
“这是什么?”小公主好奇地问。
“听口音,您是枫丹白露来的?”小贩话一出口,百夫长不动声色按住剑柄,结果下一秒小贩只是同情地说:“嗨,乡下地方,肯定什么都没有吧,不然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法罗斯来。那您现在可走大运了,我这儿的珍珠,虽说是淡水的,光泽度可不比海水珠的差……”
小公主挑眉。枫丹白露和乡下地方,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她不知道,对法罗斯而言,任何外省的地方都是乡下。小贩这还算克制了,要不是看她多少是个小贵族,怕不是直接一个“侬乡毋宁”起手。
“珍珠?”百夫长耳朵动了一下。他一直想给女儿攒一套珍珠当嫁妆。
“只要5个小银币!”小贩连忙推销。
百夫长顿时没了兴趣。无论淡水珠还是海水珠,都不可能以银币作为计价单位。想来也是,又不存在珍珠养殖技术,作为在贵族之间流通的奢侈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路边冒出来的小贩手里?
见状,小贩赶紧补充:“这可不是珍珠的价格,是开蚌的价格。这可是精挑细选的珍珠蚌,要是真开到了货,一点额外的钱也不要,该您的就是您的。”
盲盒!要是阿诺米斯在,肯定要直呼天才!法罗斯商人为了搞钱,真是什么都能创造出来!然而百夫长对此并不感冒,虽然5银币对他来说不多,但他不喜欢赌博行为,情愿多花点钱,一分价钱一份货。
但小公主真没见过这个。家里虽然有很多祖传的珠宝,这种新鲜的还是头一次。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百夫长注意到了,心里一软,摸出一枚大银币:“给我们开几个。”
“好嘞!”
小贩摸出开蚌刀,从蚌壳缝隙插入,利落地挑断系带。刀刃一旋,蚌壳大开,腥臭的水流出来。开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道:“有了……有了!”
百夫长忍不住探头过来看,诺亚则兴趣缺缺地支着下巴,看远处船来船往。只见小贩小心翼翼挤压蚌肉,竟真的挤出一颗珍珠!虽然直径不大,可形状接近正圆,也能值上好多钱了。
小贩似乎没想到真能开出来,动作有点迟疑,介于交货与跑路之间。见状百夫长劈手抢过珍珠,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到小公主手里。小贩眼神羡慕,试探性地问:“要不……我给您镶嵌下?祖传的老手艺了,就挣点手工费,材料按市场价算就行。”
百夫长想了想,占了人家这么一个大便宜,确实有点过意不去。正要问手工费怎么算,却听到小公主说:
“这不是珍珠。”
百夫长一愣,小贩倏忽变了脸色,“这这这……这您亲眼看见的,从蚌壳里开出来的,怎么就假了!”
“谎言。”小公主语气冷淡。她不喜欢被欺骗。
百夫长只是为人正直,又不是蠢,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套路。这分明就是提前把假珍珠塞进蚌里,等客人开出来,趁机狠狠宰一笔加工费!通常情况下,客人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再经过一番奉承,心里免不了轻飘飘的,可不得挨宰么!
百夫长怒了,伸手一捉就把小贩提起来,两艘小船一碰,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诺亚撞上反方向的船舷,低头一看,小朋友送的橙色小花落入河中,沿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漂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百夫长还在跟小贩纠缠。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为任何人工作了,为什么还在乎他们的想法?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于是诺亚站起来,轻快地跳上另一艘经过的小船,一艘接着一艘。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船只碰撞、刀剑交锋、还有百夫长的怒吼,也许有袭击,但诺亚并不在乎,只把它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六出花打着旋儿,躲开翻飞的船桨,越过涌动的漩涡,顺着红色的苦水一路向下,追随命运的指引,最终轻轻撞上一艘停泊的小船。
诺亚伸手去捞,却碰上了另一只拾花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诺亚死死地盯着她。
耶米玛本来想微笑,最后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已经不能再叫他哥哥了,于是她轻声说:“好久不见,诺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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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六出花看起来是一种橙色的百合花,花语是重逢
第118章
“你看起来很糟糕。”耶米玛忍不住抬起手, 却在即将触碰到诺亚的时候,被闪身躲开了。她缩回手,眼神了然,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诺亚问。
耶米玛看着诺亚冷峻的脸,忽然意识到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 不能再随便糊弄啦。于是她点点头, 说:“跟你想的一样, 你妹妹死在了那个大雪的晚上,从那时起就是我这个赝品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诺亚又问。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怜。”
“可怜?”
“就是现在这个眼神。”耶米玛轻轻叹息,“那时候快要过新年了, 孤儿院的孩子都很开心, 因为可以拿到烤鸡和礼物。只有你, 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 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有关系。那一刻我意识到,你马上就要死了, 因为联系着你和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断了。没有爱,也没有恨, 再也没有东西能留住你。第二天雪停了, 你躺在妹妹的尸体边,就跟死了一样。”
“你不是可以修改记忆吗?”诺亚看着这张脸, “把她从我的记忆中抹掉轻而易举, 为什么要扮演她, 在所有的选择中为什么偏偏这么做……因为你需要新的身体?因为需要更安全的身份?”
“我可以抹掉她……但也同样抹掉了你活着的意义。”
“可你不是她啊!你偷走了她的人生、她的未来,还偷走了……”诺亚的表情扭曲了。还偷走了他对她的爱。“我竟然想保护你。你根本不需要。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杀了很多人,有罪的人,还有无辜的人,手上的血根本洗不干净。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工作, 忍忍就过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不可能得到自由的……我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幸福,牺牲也是值得的……可原来从一开始,我的人生就毫无意义。”
你听见过世界崩塌的声音吗?
这就是了。
“最后一个问题。”诺亚重新冷静下来,“你究竟是谁?”
沉默了很久,耶米玛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了。”
诺亚的眼神充满讥讽。
“真不记得了。”耶米玛语气迟疑,眯起眼睛回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生,最初的名字早就不存在了。可能是一个农场长大的女孩吧,我确实记得稻草、母鸡、还有泥土的味道。然后这些味道被血与火取代,我拿着草叉,肚子很痛,一只狼人正趴在身上吃我。但是很快就不痛了,只是很冷很困。就在我差点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她其实也不记得那是个什么小孩了。也许是她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孩子。也可能是弟弟妹妹,又或者只是路过的陌生人……只不过听着那小小的哭声,忽然就清醒过来,心想不行啊,怎么能放着这么可怜的孩子不管。
腹腔被吃空,眼瞳已经涣散,农场女孩松开草叉,染血的双手颤巍巍握在一起,最后一次向女神祈祷。维斯塔啊……请救救那个孩子……我把一切献给你……
“然后,维斯塔回应了我。”耶米玛虔诚地说。
农场女孩停止了呼吸。但忽然的,伏在她身上的狼人忽然停止进食,抖了抖耳朵,茫然抬头环顾四周,吻部的鬃毛被血染得湿漉漉。它不再是狼人了,它的记忆正在被覆写,最终转化成了一个全新的意识。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她看着被野兽逼到死角的孩子,立刻手脚并用扑过去。
作为个体的生命一次次走向尽头。没关系,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无数次转生归来。她向维斯塔许下了誓约,这个誓约的期限是永远。
“后来我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朋友、家人、爱人。我们去冒险,去战斗,去改变这个世界,去做了一切我们应当做的事。很多年过去,他们都死了,在记忆中变成了模糊的符号,如今只有这个国家还在延续。它是我的孩子,我必须保护它,不惜一切。”耶米玛轻声说,“我就是为此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