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直到狂风停歇之后很久,他们才慢慢抬头。
山没了。
所有人愣愣看着空旷的平地,地面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空气中蒸腾着高热的余温。刚刚还赫然耸立在眼前的山峰,竟然整座蒸发了!……不,不仅如此,往后接连好几座山峰,尽数夷作了平地!
无法抑制的恐惧涌现在众人心中。在神的威能前,无人例外。如果放任这种恐慌,很快就会军心涣散,战斗力极大下降。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快到这边来!”有声音惊呼。
阿诺米斯回头,恰看见黑烟散去,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走来。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脸被熏得黢黑,头发也烧焦不少,铁灰色的眼睛却锋利得让人想起刚开刃的剑。他们擦肩而过,奥古斯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空地中央,走到方才被光柱命中之处,活像个显眼的靶子。
“我还活着!”奥古斯都放声道,声音回荡在寂寥的群山,“要杀死我,就再来一次!”
四周静悄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有新的动静,奥古斯都轻蔑一笑,“不过如此。”他环视四周,对那些面露惊惧的士兵说:“看见了么!哪怕是比肩神明的魔法,也无法杀死我!因为神是站在我这边的!因为命运选择了我!因为这个世界遵循我的意志!”
“我不畏死,你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士兵!拿起你们的武器!为我而战!”
只短短的几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将勇气和力量重新注入士兵心中。是啊,殿下可是站在他们前面的,就连殿下都不在乎,他们这些当兵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高举起一千柄一万柄剑,山呼海啸的呐喊袭来,全都是奥古斯都之名。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阿诺米斯只觉得心跳加快,前所未有的震撼震慑住了他。
『皇帝』,这是他头一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下一次攻击的?”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我不知道。”奥古斯都回答,“有没有都无所谓。我还站在这里,这就是命中注定。”
……
“什么狗屁命中注定!”宫殿里,二皇子狠狠一拳锤在桌上,红着眼睛怒吼,“发射啊!快发射!把那些逆臣贼子统统打个稀巴烂!”
“做、做不到啊……”有学者战战兢兢说,“已经过热了……墙壁都烧红了……再这样下去整个阵法会崩溃的……”
闻言二皇子抬头,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会已经投靠奥古斯都了吧?”他蹭的一下拔出剑,追着学者就砍,两人绕着长桌滑稽地团团转。学者一个踉跄绊倒,眼看就要被刺中,宰相连忙上前阻拦:“不可以啊殿下!还指望他们的研究啊!”
“我告诉你!别以为投靠了奥古斯都就能活!”二皇子指着学者警告,“如果我要死,你们也别想活!我一定会先砍掉你们的头,一个也别想跑,还有你们的家族也是。想活下去就别搞小动作!”
“可……可是……”学者颤抖着说,“魔石也不够了啊……还要维持城墙的魔法……”
不够的又岂止是魔石?食物、饮水、药草,又有哪个是够的?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早就已经开始饿死人了。但是二皇子不在乎,他只觉得那些贱民脏兮兮臭烘烘,活着的时候浪费食物,死了也不忘腐烂污染空气,真是膈应至极。要是没有死人就好了,要是——
二皇子微微睁大眼,一个天才的主意横空出世。
“魔法又不一定要魔石来维持……归根到底,需要的不是魔力吗……”
“魔力的来源又不是只有魔石……”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狂热,看得人心尖发颤。他快步走到露台,从围栏俯瞰,广场上乌央乌央都是乞讨的人群。若不是军队镇压,暴民早就冲进了宫殿。二皇子喃喃道:“这可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那可恶的哥哥。要是他早点投降,哪还有这些事?你们都是他害死的。”
他回头,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微笑:“想要魔力,下面不是多的是吗?”
第83章
龙魔女法斯特撅着个腚, 趴在地上,仔细嗅探婴儿气味。
太多干扰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气味!在封城的将近一个月里,一切都已经停摆, 皇城里到处都是腐烂的恶臭。收尸人摇着铃铛,将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上板车, 车轮碾过石辙一阵颠簸, 淡黄色的尸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法斯特强忍着恶心, 指尖贴在黏答答的石板上,心里已经诅咒了偷娃贼一万遍。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她偷走!要是被祂发现是谁干的,一定拆皮扒骨, 嚼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动作一顿, 法斯特抬起头, 嗅到了高墙另一侧的气味。
那是一所教会资助的孤儿院, 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个三层尖顶的小礼拜堂,屋顶上立了个褪色的十字架。法斯特可不管这里是做什么的, 曲膝一跳,轻轻巧巧便落到了院子里。年轻的女孩们发出尖叫, 手里拎着几桶的碗瓢摔了一地。她们是所谓的维斯塔贞女, 发誓守贞一辈子侍奉女神之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战斗力。法斯特无视她们, 循着气味一路往里走, 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 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汤水奶白,一个煮得皮开肉绽的婴儿翻转过来。
法斯特呼吸一滞,鲜血涌上大脑,紧接着记忆一片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 正死死地扼着一个贞女的咽喉。祂的眼神狰狞,獠牙尖锐,血管几乎从皮肤下暴突出来。她怎么敢?她们怎么敢的?明明是人类,怎么会做出这么野蛮残忍的行径?杀了她!必须杀了她!杀了这群胆敢触碰逆鳞的动物!
可无论如何,利爪只划破了她的颈子,却无法再用力分毫。临行前法斯特向魔王立下的誓约正发挥作用,『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绝不可伤害人类』。
孩子们的哭声乱做一团,有贞女跌跌撞撞扑向大门,正要抬起门栓出去求救时,忽然想起来,她们堵住门正是因为外面已经是地狱了。满屋子的老弱妇孺,对上饥饿的暴民,哪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院子里来了吃人的魔族,腹背受敌,竟是逃无可逃,一时间绝望涌上心头,也忍不住悲泣起来。
在重叠的哭声中,法斯特动了动耳朵,视线忽然往门廊下一扫。阴影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正抱着襁褓,手忙脚乱哄着哭泣的女婴,生怕哭声引起魔族的注意。
“锅里有肉!别吃这个!”嬷嬷抱紧婴儿,背对着法斯特蜷缩起来,“求你了!还有好几个死婴……好几个……没病的,只是太饿了……行行好吃了他们就走吧!”
法斯特怔怔伸出手,嬷嬷一颤,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忽然有小石子砸中祂。祂抬起头,院子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瞪着祂,眼神凶狠又恐惧,抓着石子的小手不住地颤抖。法斯特看看他们,又看看嬷嬷怀里的孩子,辩解道:“我的!我的小孩!是你们偷走了她!”
更多小石子砸来。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法斯特一个龇牙甩尾,石子如雨从天而降,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小屁孩们顿时落荒而逃。法斯特哼哼,从嬷嬷手里夺过女婴,嬷嬷大叫:“哎呀!不能那么抱!小孩颈子软,这样会断的呀!”
“胡说!我一直这样抱的!”法斯特才不管她,一只手拎着婴儿,另一手拔开水壶塞子。眼尖的嬷嬷又叫道:“怎么可以喂罂粟花奶!小孩子受不了的!……什么味道?奶都臭了呀!你没看都结出奶渣子了?这么小的孩子,拉肚子会死的啊!”
“叽叽喳喳烦死了!”法斯特低吼,“再多嘴就吃了你!”
嬷嬷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法斯特轻轻甩尾,随便在兜里掏了掏。孔雀肉、腌火腿、小蛋挞掉了一地。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嬷嬷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法斯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硬声说:“这些够了吧?我跟你换,你去搞点她能吃的来。”
“没、没有了……”
“蛤?”法斯特猛地回头。
“最后一点小麦糊糊,昨天已经喂给她了。”嬷嬷颤抖说,在胸前划了个圣十字,“维斯塔原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可其他孩子还要活下去……”她想起锅里煮着的孩子,前几天还伸着细弱小手、哭声像猫一样的孩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久久没有回应。嬷嬷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食物,还有哇哇哭泣的女婴。
当天夜里,那个可怕又美丽的魔族再度造访。有小孩嚷嚷着扔石子,马上被贞女们呵斥教训,小命不要啦!更何况,再怎么样的成见,也比不上肚里空空。他们在集体餐桌坐成几排,拼命吞咽魔族带回来的油汪汪的烧鸡、七鳃鳗、还有奶油蛋糕,吃得太急吐了出来,又慌忙拢起呕吐物再次吞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