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在众人或赞同或钦佩的目光中,奥古斯都愈发凌乱。
他真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只不过有些人确实必须死 ……就像管理葡萄种植园的园丁,需要定期碾死毛虫和蚜虫;必要的时候,还得剪除病坏孱弱的枝杈,好让营养流向结出硕果的枝条。
这是命运赋予他的权柄,他理应行使它,让世界按照正确的方式运转。
但这跟眼下的攻城战没有任何关系!他吃饱了撑的去屠平民?只要放着不管,围上那么半年几个月的,里面的人也该死绝了,到时候黑锅往二皇子头上一扣,丝毫不会有损于奥古斯都之名……正因为想避免这最坏的结果,才有如今这场会议。
对奥古斯都而言,民众就是资源,没有任何人愿意白白浪费资源。恰恰相反,他还会心疼凭空蒸发的人口。
“或许我们还有一个方案……”总参谋若有所思,望向长桌尽头。
戴着开裂眼镜的浮士德坐在角落,最靠近帐篷门的地方,姿势介于“紧急下班”和“食堂开饭”之间。会议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坐那儿了,显然是故意缩小存在感,随时准备溜号。
“博物学家浮士德。”参谋官把他点了出来,“帝国皇家大学每年都会提交报告,包括项目资金核算、学术研究成果、应用落地转化……去年和前年,你分别提交了四十多篇论文,还拿到了几十万第纳尔的经费啊。”
“谬赞了。”浮士德扶了扶眼镜,“都是在水论文,蹭点经费什么的,大家都这么干的。”
立刻有几个学者怒目而视。
“其中有几篇是关于遗迹研究的吧?除了城防魔法『女神的摇篮』,遗迹中还出土了攻城魔法『终焉审判之枪』。最强的盾、最强的矛,两者相比,谁会更强?”
“呃,你不会指望我搓出来吧?”浮士德一脸便秘。就像一直在敷衍老板,在做了在做了,实际上只新建了一个空文件夹。现在老板说,诶小浮啊,我看你这手搓核弹的想法挺不错嘛,明天去给甲方搓一个!
搓你个头啊!
“试试嘛,搓不出来也没亏,万一搓出来了呢?”参谋官笑眯眯的。
这时候奥古斯都回过味了,眯起眼睛,不满地敲敲桌子。先摆出两个一看就离谱的假方案,再放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真方案,这样无论如何能选的只有一个,事情完完全全按照参谋官的想法发展。
“这跟之前那个击沉的区别是?”奥古斯都问。
“看起来攻击范围会比较小,伤亡更加可控。”参谋官答。
“会波及高层建筑。”浮士德疯狂暗示,他一点也不想加班干活,“比如皇宫,比如某些贵族家属。”
家属。奥古斯都心动了。参谋官揶揄他:“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说……我那便宜弟弟也会死?还有这种好事?快快快,我多送几个陪葬的。”
奥古斯都瞪了参谋官一眼,垂眸思索起来。这个决定几乎不用犹豫。于是浮士德知道这锅逃不掉了,他不明显地啧了声,抢先一步站起来,指向阿诺米斯:“我要这个魔族,他对研究有帮助。”
顶着红色鸡冠花的菜鸟魔王:我?我打女神?真的假的?
“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降临之时,曾在叹息之墙上轰出裂缝。我需要更多细节。”浮士德解释道。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亲眼看着那个无畏的魔族怒吼……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奥古斯都朝浮士德点头,又朝参谋官摇头。
他郑重澄清了一件事,关于送走自家弟弟的事:“那家伙没有任何价值。就连最卑微的奴隶,也不需要给他陪葬。”
……
“不值得?不值得?他是个什么东西,敢说我不值得!”
二皇子面容扭曲,恶狠狠地砸出纸团。宰相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捡起被捏圆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复原。那是一张写满了情报的羊皮纸,小字密密麻麻,发生在几十公里外的军营里的对话,竟无一遗漏呈现在他们面前!
正面打不过,就只能走盘外招。
高端的战争往往以朴实无华的形象呈现——狼·人·杀。
“不就是皇帝么……不就是血统么……他当得,我当不得?”二皇子气喘吁吁,眼睛瞪得像甲亢患者,他猛地揪住宰相的衣领,“你说会赢的!你说我是众望所归,只要登上城墙振臂一挥,就有千万人群响应……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支援?就应该包抄他们,把那群逆臣贼子统统杀光!”
宰相老脸一皱,连忙举手安抚道:“会来的,会来的。只是还需要时间。”
二皇子瞪了他一眼,扔下宰相,坐回王座上,拿起一杯罂粟花奶。宰相苦着脸揉了揉脖子。本想着小殿下年纪轻轻,是先皇的老来得子,这种毛毛躁躁的年轻人最容易操纵……可没想到是个随时爆炸的精神病!
“我受够了。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快了快了,我们的间谍很快就——”
杯子咚的一声砸中额头。宰相脑瓜子嗡嗡嗡,原地转了几圈,等站稳的时候,只见一柄宫廷细剑正抵着咽喉。他咕咚咽了几口唾沫,只听见二皇子一字一顿:“我不要很快。你说太多遍了。我要他马上死!马上!他不死,你就死!”
宰相没办法了。把柄被攥的勇者诺亚迟迟不动手,已经等不及了。宰相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血源诅咒……我们可以用血源诅咒!”
闻言,二皇子手一松,豁然开朗。是了,还有血源诅咒!只要以血亲的生命为代价施咒,血脉牵引着死亡降临,即便有女神庇护,也很难逃过这恶毒的刺杀。并且,他们手上正有一位瓦雷妮亚小公主。
二皇子还记得剁掉手指时的惨叫声,可她凶狠地瞪着他,愣是没流出一滴眼泪。他恨极了那双与兄长如出一辙的眼睛,咬牙切齿问,你怎么不哭?快哭啊!小公主却啐了他一脸唾沫:“不哭!奥古斯都的女儿绝对不哭!”……气得他一掌将她掴倒。
二皇子冷哼了声,快步前往地牢。
就在众人离开后不久,寂静的王座厅里,从悬挂着的红色帷幔中,悄悄垂下来一条银白色的龙尾。那条尾巴灵活一卷,把装着牛奶的分酒壶卷上去,龙魔女低头嗅了嗅,又惊喜地舔了两口……太好了!是鲜奶!但是上面飘着奇怪的花瓣……不过刚刚那个人类也喝了,应该问题不大吧?总比孩子饿死强吧?
法斯特简单转动了一下小脑瓜,又简单地停止了思考。
祂用尾巴卷着黄金壶,兜里揣着油汪汪的孔雀肉和小蛋挞,利爪深深嵌进墙体,迅速且轻巧地翻出皇宫。祂完全没注意听刚刚那俩人说了什么,只哼着快乐的小调,快速往藏着婴儿的地方赶。
祂经过飘着浮尸的臭水沟,经过空荡荡的面包工坊,经过沿街躺倒的难民。他们肚子鼓胀,四肢却枯瘦如麻杆,眼里蒙着一层呆滞的阴翳,茫茫然徘徊在死亡与美梦之间。
法斯特加速几步跳上银杏树梢,瞳孔骤缩,祂挂在这里的婴儿襁褓不见了。
……
诺亚背对着帐篷,听里面传来拧毛巾和擦拭身体的声音,知道过不久奥古斯都就要出来,再次被卫兵环绕了。
其实还蛮搞笑的,以前也不是没有死得稀奇古怪的君主。有拉屎太用力崩裂了血管死的(乔治二世),有被路过的猴子随手一抓感染死的(亚历山大一世),有觉得七鳃鳗太好吃吃撑死的(亨利一世)……如今,奥古斯都马上就要加入豪华大餐,荣升为在泡澡时暴毙的皇帝……噢,严格来说他还没继位,还是个万年待机的大皇子。
诺亚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
有一次,他刚张开口,就有侍从端上一盘鹌鹑,罕见地为他们分餐。一般都是自取的。他食不知味地咀嚼,忽然磕到硬物,吐出来一看,是半颗人类的门牙。小时候妹妹被父亲一掌掴倒,满嘴是血,哇哇大哭。他抱起她,看见门牙被磕掉半颗。女仆怜悯地说,哎呀糟了破相了,长大了该怎么嫁出去……可妹妹却噗嗤一下笑了,又哭又笑,滑稽极了,却开心地说:“那我就可以永远跟哥哥在一起啦。”
他扔下餐盘追出去,可等他追到那名侍从时,对方已经卷入一场意外的斗殴,被路过的士兵一锤砸死了。
火把映照在诺亚年轻的脸上。军营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还有远方一千盏一万盏灯火亮起,等待远行的游子归家。他们都在期待奥古斯都的胜利,期待着回家的那一刻,这个事实让诺亚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原来无论拥有怎样的力量,他还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想抓住的东西一件也抓不住。
要动手吗?要动手吗!……就像当初刺穿那个男人的胸膛!
诺亚拔出短匕,寒芒如练,映照出一双黯淡的眼瞳。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刃尖掉转,对准自己的咽喉。算了,本来也活不久了,就当提前兑现诺言,将自己的余生全部献给奥古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