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察觉到背上的动静, 霍夫曼停下来问:“能自己走吗?”阿诺米斯试了一下, 脚一软立刻扑街。霍夫曼叹了口气, 重新背起他, “没事。你的体重比看起来要轻很多。”
“……对不起,但这台词疑似有点太gay了, 可以换个说法吗?”
“什么是gay?”霍夫曼迟疑。
阿诺米斯捂脸。
其实霍夫曼也觉得气氛蛮怪的,立刻澄清道:“我的意思是, 经常杀人抛尸的人都比较熟练, 光看体型就能推测出大致的重量。但是你的体重明显和体型不符,抛尸的难度比想象中要低一些……”
“所以你现在是在……抛尸?”阿诺米斯表情更复杂了。他想起来了, 因为手臂是精灵构成的, 所以确实比正常人少了约10%的重量。
越说越怪, 霍夫曼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基于军人的严谨素质,他开始梳理现状:“我们追着拉格纳来到这片峡谷,从上面观察,面积可能有几千阿克尔(*约100平方公里)。通道过于狭窄,狮鹫无法通行, 所以我带着你步行。出于谨慎考虑,我一直用手贴着右侧的岩壁前进,理论上,这种方法可以通过任何一种迷宫。”
“理论上?”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实际上呢?”
“……迷路了。”霍夫曼坦白。
阿诺米斯再一次捂脸,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中世纪人解释,拓扑学中的单连通和多连通——贴墙过迷宫只是迷信啊!
霍夫曼倒一点也不焦虑,反倒心情轻松,甚至能有一点笑容了。他并不畏惧死亡,比起在『忠于帝国』和『报答恩人』两个选项间煎熬,死亡甚至都称不上一件坏事,这就是他的应尽之义。他把阿诺米斯又往上托了托,说:“我会尽力的,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想必你也是抱着必死之心才追来的吧。”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可能,我只是想知道对方大概的落脚点……然后回家摇个塞列奴来代打啊!我看起来像是打得过的样子吗?你不是才看见我被摁住摩擦了几十个回合吗?!
霍夫曼哪晓得魔王心里有多崩溃,只觉得气氛到位了,此刻正是临终前互诉衷肠、相互和解的好机会,再怎样的世仇也该放下一切回归维斯塔的怀抱了……哦,魔族得回归混沌的希露瓦。没事,大差不差。
想到这里,那张写满了“铁血”和“硬汉”的脸倒也有了几分慈眉善目,只听他语气温和:“既然我们都要死了——”
“不不不,我一点也不想跟你二人幸终[1]……”
这叫什么事啊!要是真死在这里了,百年以后有考古队把他们挖出来,发现两个男男骨架一前一后,贴在一起,死都说不清了啊!他已经能想象,一脸严肃的人类学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两具骷髅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早期人类性癖多样性的铁证……
“容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吧。”霍夫曼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叫什么?阿诺米斯是我们给你的代称,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阿诺米斯一愣,下意识回答:“我不知道。”
霍夫曼回头,一脸“这时候还驴我”?不想说就不说,犯不着整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
可阿诺米斯是真的不知道。
他愣愣地低着头,看着影子在他们的脚底变幻。就算再怎么回想,记忆也只是断片在他在漫展打开了那扇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去漫展?总得有个理由吧?喜欢的是什么作品?跟谁一起去的?……这些细节都不存在了,好似他的人生就定格在那个瞬间,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真的是通过一扇门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现在看来更像是……从开门到降临期间的记忆……被彻底删除了。
别啊!再加把劲想想!不是还有那张照片吗?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都是些俊男靓女、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簇拥着一个小小的白发孩子……不过作为爹妈而言好像太年轻了……应该不可能吧……
天穹的蜘蛛投下点点光斑,让他们仿佛漫步在星海之中。忽然的,阿诺米斯微微颤动,瞳孔中映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一幕。明亮的、湛蓝的天光,透过水族馆的穹顶落下,水波荡漾,光斑揉碎了在白发孩子身上晃动。那孩子贴着隧道的玻璃幕墙,小脸都挤变形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游弋的水母、鳐鱼还有海豚,快乐得像头哼哼的小猪。
『真的像小孩子一样啊……他叫什么名字?』
『毕业设计。』
『知道了,我知道他是你们的毕业设计,所以名字是?』
『就叫‘毕业设计’。』
『……』
『干嘛这种眼神?我家的猫还叫‘猫猫’呢。』
『啪!』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什么鬼……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快删掉快删掉……什么好人家会给孩子起名叫“毕业设计”啊!
霍夫曼贴着墙的手忽然一空,险些栽倒。迈过转角,蜿蜒的峡道结束,视野骤然开阔。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倒退几步。
那是一头巨龙的尸骸。
无法用言语形容它的宏伟。嶙峋脊骨刺破山体,龙爪深深嵌入岩层,仅仅一小块趾骨投落的阴影,便足以将他们完全笼罩。他们得一直仰着头,就像蚂蚁仰望巍峨群山一样,仰到脖颈发痛,才能看清那被定格的飞翔姿态。穿堂而过的风在骸骨之间悲啸,仿佛龙吟跨过漫漫时光,直叫人心尖颤抖。
可令他们呆滞的并不是巨龙,而是蜷缩在巨龙胸腔里的那个人。
莎乐美。
这一幕简直美得令人窒息。无数鸟笼从龙的肋骨垂落,蛛丝编织的帷幔层层叠叠,瀑布般倾泻而下。莎乐美沉睡在这纯白的巢穴中,怀里抱着一颗已经石化的龙蛋[2]。一双手守护着蛋,另一双手垫着下颌,脸颊轻轻靠在蛋上枕着。她的嘴唇乌黑,肤色惨白,血管如腐朽的树根在皮肤下皲裂,可神色却柔和得仿佛在经历一场美梦。
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死者也会做梦吗?
“溜?”阿诺米斯悄悄问。
“溜!”霍夫曼当机立断。
美归美,震撼归震撼……那可是个神经病啊!倒是没想到,霍夫曼这个浓眉大眼的,嘴上说着什么置生死于度外……遇上事儿了还是很会跑的嘛!二人光速达成一致,连滚带爬往回窜。
可没等他们溜出去几步,在那些悬挂的鸟笼当中,忽然有一个剧烈地摇晃起来,吓得他们差点尖叫。只听见鸟笼里的东西大叫:“别走!我听到了!外边有人是吧!快带上我一起走……不然谁都别想走!”
霍夫曼与阿诺米斯对视一眼,默契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话的语气不对!”鸟笼又哀求道,“求你们了!行行好带我走吧……我认得路的!我给你们带路!”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别的选择了。霍夫曼放下阿诺米斯,抓抓着垂下来的白色帘幕,手脚并用往上爬。鸟笼也十分识趣地安静下来。攀爬的过程中难免跟莎乐美贴脸,霍夫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越过这具身高超过三米、比例极其诡异的尸体,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一样。
死人需要呼吸吗?不……这不是呼吸,是在模仿人类!
她在模仿曾经身为人类的自己!
霍夫曼不敢细想下去,只用脚勾住蛛丝固定自己,伸手揭开鸟笼的罩布——赫然一个长着小小羊角的人头!
……人头什么的已经见得够多了。霍夫曼面无表情地解下自己的鞋带,在人头上绕了几圈固定住,然后挂在腰际[3],脸正怼着屁|股。人头小声抱怨:“不要屁|股!不要屁|股!”
“闭嘴!”霍夫曼紧张地低吼。
“我我我闭嘴……”人头结结巴巴,“但是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一阵毛骨悚然的异样感爬上后颈,霍夫曼僵住了,他意识到手里抓着的蛛丝正不自然的晃动。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在他们下方响起,还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环抱着化石龙蛋的手指微微一颤……她醒了!
来不及多想,霍夫曼立刻松手滑下去,狂奔到阿诺米斯身边。人头在屁|股上一怼一怼,熟练地开展自我安慰:“别怕别怕……莎乐美有四只手,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有四只手……还多出两只脚呢!”
“不是这么算的吧!!!”阿诺米斯崩溃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了。当他们撤向来时的路,却绝望地发现,入口不见了。原本是狭窄通道的地方,如今已严丝密合,连一丁点儿缝隙都见不到。所有逃离的路线都已消失,这里仿佛原本就是绝壁一块。
莎乐美歪着头,像丝线牵拉的傀儡,关节咔哒,慢慢坐起来。伴随一次漫长的呼吸,山峦颤动,碎屑纷纷从岩壁剥落,化作异形的怪物狂乱奔走,锐利的爪牙在他们身上留下细细的血线……不,那根本就不是岩壁,而是一层又一层风化的骸骨挤压在一起!原来这庞大得近百平方公里的峡谷,压根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层……完全是千万年来沉积下的葬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