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喏,这个是金币擦出来的,这个是金矿板料擦出来的……”学徒从左到右依次指给魔王看,魔王甚至还看得兴致勃勃,“你这坠子擦出来是这样的。”他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更浅更明亮的金色,“你瞧,颜色差远了。”
  “有没有可能是我的金子更纯……?”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最标准的尤里乌斯币!”学徒对这个可能嗤之以鼻,不过眼珠子一转,又说:“但是嘛,打个折也不是不能收……行不行?行的话就过炉子?”
  百夫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行。”阿诺米斯也就随口一说,他并不想引人注目,“不纯就不纯吧,能换多少?”
  百夫长舒了口气,疲惫得仿佛刚刚与一百个蛮子搏斗。可下一秒,学徒的动作让他心里蹭的窜起一把火。只见学徒拿起大剪刀,咔嚓几下把金坠子剪碎——这是常规操作,为了确保金子里头没掺什么杂质——可霍夫曼被那种剪刀坑过,双面剪,刀锋侧有凹槽,剪下去的时候能偷掉客人的金子。
  这群毫无荣誉可言的奸商!霍夫曼绷紧脸庞,下意识想出声提醒,忽然一愣——
  他在想什么?帮一个魔族?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碎金子已经在坩埚里烧熔成了明亮的小球,又被转移到水桶中,嗞的一声冒起阵阵白雾。当学徒把金锭丢到明显克扣重量的秤盘上时,霍夫曼早就忘了与魔族不共戴天的事,心里被纠结扯成了两半——
  一半仍然坚信,魔王其实早已看穿一切,只不过有着更为重要的阴谋,此等小事只等秋后算账;另一半却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有可能,只是可能……魔王难不成真的是个有钱的傻子?
  “2赛姆斯(*约27克)。”学徒记下重量,然后又丢到量杯里测了一**积,一边挠头一边算数,“黄金的密度是……然后算纯度的公式……”想半天没想起来,他用手指沾着唾沫翻看桌上的一本厚书,“嗯,根据帝国皇家大学的矿物指南,这里可以用『浮士德公式』……”
  “算错数了。”阿诺米斯忽然说。
  “别吵、别吵,正算着呢!”
  “这里漏了一个变量。”阿诺米斯倚着柜台凑过去,指着石板上的错处微微一笑,“当然,要是你想开十倍的价钱,我也不反对。”
  学徒微微一愣,盯着粉笔公式猛瞧,忽然涨红了脸,嗫嚅着挤出一小声谢谢。像他们这种学徒,要是算错了钱,就算被鞭子抽死也不能有怨言的。他低下头,也不好意思吱声了,默默算着。
  阿诺米斯试着拿起书,却发现书脊是用细链子锁在桌上的,只得把书旋了半圈朝向自己。是手抄本,怪不得要锁着,想必很贵吧。但是与落后的出版水平相比,上边的知识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未知数和方程啊……”
  虽然看不太懂帝国文字,但数学公式还是很好猜的。阿诺米斯不由得感慨:现代人经过千年的学术积累,即使是一个孩子,也能口算出眼前这个简单的方程;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应该难如天书吧。
  “涉及到未知数,确实有点复杂,我告诉你一个更简单的公式吧。”阿诺米斯伸手,学徒下意识把粉笔递给他,“数学有一个通性:参数越多,计算越简单;参数越少,计算越困难。你现在只有重量和体积两个参数,所以算密度容易,算纯度难。但如果想办法测量出更多的参数……”
  “这个方法叫做‘吊水法’。顾名思义,用一根细线系着金子,将其悬吊在水中,注意别触底。推导过程是这样的……这里再考虑浮力……最后就能得到一个公式:金子纯度=金子的重量÷(金子吊于水中时两者的总重量-水的重量) ÷金子密度……怎么样,直接套公式,是不是一下子简单很多?”
  “……”
  “……没事、没事!我教过比你更笨的,一定能教会的!”
  “?”
  那头的话题渐渐跑偏,这头的霍夫曼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不仅仅是因为魔王所展现出的学识——他虽听不懂,却也隐约意识到,或许不输那些帝国最优秀的学者——但真正令霍夫曼难以接受的是,此刻微笑着讲学的魔王,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像个好人。
  好人。霍夫曼咀嚼着这个过于幼稚的词。自己一直秉持家训、恪守原则,做一个荣誉且正义的帝国公民,可刚刚却没有站出来,制止那种无耻行径……但这毕竟是战争,战争期间理应以帝国的利益优先……
  他很快想通了。一码归一码。与魔王为敌是正确的,制止珠宝商偷奸耍滑也是正确的。眼下,他应该静待魔王离开,然后立刻向军团长汇报;再之后,掉转头来教训这群胆大包天的奸商。
  正当百夫长终于想出了最优解时,魔王却一个手滑,吊着的金子掉进水杯底。
  水杯连同水的重量是7赛姆斯,加上金子后是10赛姆斯,也就是说,金子的重量实际上是3赛姆斯(*约40克)……
  阿诺米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学徒,霍夫曼也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诺米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认,原来魔王真的只是……魔傻钱多。
  “你们——”阿诺米斯开口。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闹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金店老板抢一步上前,一掌拍翻了桌上的一切。这扣秤的事情要是传出去,那他生意也别做了。“来人!把这偷东西的贼送裁判所去!”
  打手们一拥而上,场面登时陷入混乱。百夫长暗道不妙,立刻拔剑,顺手给自己上了几个防御强化。然而,预想中的惨烈战斗并未发生,魔王被轻而易举制服了。推搡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眼假的漆黑短发。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错,霍夫曼屏住呼吸——
  然后阿诺米斯便毫无反抗地被押走了。
  百夫长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一下沉到了谷底。也许是因为魔王的行动叫人摸不着头脑,背后定有什么可怕的阴谋;但更也许因为……自己又一次违背了原则。
  无论如何,此事非同小可,必须马上报告。可他刚一转身,便被金店老板堵住了去路。这贼眉鼠眼的老板,捏着卷翘的八字胡,上下扫了几眼,慢条斯理道:“这位客人,打坏了东西,得赔吧?”原来是方才拔剑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玻璃花瓶。
  霍夫曼不欲争辩,一个抬手,受到惊吓的老板立刻躺倒,哎呀叫唤起来。结果他只是丢出一个钱袋。其实如果单论身手,这种民间店铺雇佣的打手,怎么可能拦得住帝国军人?可坏就坏在霍夫曼过于正直,既然是自己理亏,那必不可能动手。
  老板也不害臊,一骨碌爬起来,叫学徒去验一下钱币成色。两枚大金币,十几枚小金币,若干枚银币——
  过火一烧,竟真的烧出了问题!
  霍夫曼瞳孔紧缩,盯着那几枚褪成灰黑色的小金币。那是高卢行省铸造的金币,作为军饷,由财政官直接从金库里拨给军队,中间没经过任何第三方。铸造及使用假|币,在帝国可是重罪!
  ……
  几小时后,紧跟着阿诺米斯,霍夫曼也被投进了地牢。
  与其说是地牢,倒不如说是地洞,冬天用来存储土豆和甘蓝的那种。霍夫曼仰头,看着洞口垂落的绳梯被收上去。明朗的阳光形成一道光柱,在他身上投下栅栏的阴影。
  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打量起眼下的情况。潮湿的草堆,吱吱叫的老鼠,臭烘烘的屎尿味,还有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红眸。
  百夫长:“……”
  魔王:“哎呀。”
  呀个头啊!!!
  霍夫曼向后一跳,下意识摸向腰侧,这才想起来剑已经被收缴了。没有武器就算了,想来在魔王面前也没什么用处。真正可怕的是,自从那声哎呀后,双方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场面尴尬得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个豪华隔间……霍夫曼一辈子就没打过这么难捱的仗!
  打破沉默的是地牢中的第三个人,他似乎很早就被关进来了,此时像是活跃气氛似的,从黑暗中递出一只被撕成两半的老鼠,“来点?”见没有人回应,嗤笑了声,自己埋头啃起生鼠肉来,语气含糊不清,“说来听听,都犯了什么事?”
  “高卢人?”霍夫曼眼神微凛,从口音和纹身分辨出来。
  那黑暗中的高卢人,模样凄惨,浑身破烂,牙齿被打掉了几颗,说话都不利索。他饮着血咽下鼠肉,这才一瘸一拐拖着脚镣从黑暗中走出来,露出来的却是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此人正是革命军的二把手。
  至此,用真钱的人,用假|币的人,还有零元购的人——
  在高卢的地牢里,欢聚一堂。
  第51章
  魔王没搞懂状况:“我是因为黄金进来的……?”
  百夫长咬牙切齿:“假黄金。”
  二把手满不在乎:“我?没花钱就进来了。倒是你, 帝国军人也沦落到用假|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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