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路途艰难,革命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别说魔王了,连所谓的死亡魔女都没见到。据说这魔女被降下神罚,必须永生永世行走在红土之上,怨恨驱使她杀死每一位经临的旅人。然而一路上,夺走他们生命的只有高温和饥渴,连根魔族的毛都没看见。
  三把手猜测,一定是帝国军杀穿了这里,把死亡魔女钉死在了十字架上。这个猜想让他不住地打退堂鼓,说了很多的泄气话。对此拉格纳嗤之以鼻,一个本来就死掉的东西,要怎么再钉死一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保存体力。
  这其实也是拉格纳要带着三把手上路的原因。
  他怕这货留在高卢,迟早要把其他人给卖了,倒不如带在身边,是死是活都不至于坏事。
  但如今,三把手也倒下了。
  这是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人了。
  拉格纳眯着眼睛,在蒸腾的热浪中,隐约看见了远方的山林。
  他回头,又看了眼匍匐倒地的三把手。他想起他们同为奴隶的日子。这个人会因为害怕而举报逃跑的奴隶,却也会在断了腿的奴隶快饿死时,悄悄把自己的口粮分过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步履蹒跚,倒退回去,试图拉起三把手。
  下一秒,拉格纳的动作一僵,死死地盯着抽泣的三把手,目光下移,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燧石匕首刺穿。三把手害怕得抬不起头,只哆哆嗦嗦道:“他们说了……只要拿着你的人头……就会放过我……”
  拉格纳伸出双手,慢慢捧住对方的脸颊:“看着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我。对,看着我。”
  “我是被逼的!对……我是被逼的,我没有错!没有错!”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恐惧控制的懦夫。
  拉格纳看着他涕泗横流的脸,忽然牙关紧咬,猛地用力,扭断了他的头颅。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拉格纳颓然倒地,气喘吁吁,血和肠子流了一地。他死死盯着已经隐约可见的山林,却再也无法迈动一步。只差一点,每次只差那么一点,他所珍视的一切,就像此刻手中紧抓的沙子,什么都留不下。
  生命随着鲜血流逝,在地上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圆。
  在拉格纳逐渐暗淡的视线中,流沙窸窸窣窣,无数骸骨从地底钻出,聚拢舒展成一个三米高的人形。破败的宫廷长裙随风飘荡,骨头晃动,像乐器一样,发出喜悦的咔哒声。
  “你要死了。”莎乐美说,“但是没关系,死是好的。”
  她怜悯地伸出手,似乎要轻抚男人的面庞,又像要把他的头颅拔下来,连着脊骨在空中摇晃。
  可忽然,拉格纳猛地抓住了那只惨白的手。这个男人明明已经很虚弱了,马上就要死了,本不该有力量抵抗。可就是这虚弱的一抓,竟然让死亡魔女停了下来。
  透过漆黑的眼罩,莎乐美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人类。
  也就在不久前,曾有一个魔族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誓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没有区别。她的时间观念过于淡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也是如此用力,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 『代价,就由下一个魔王支付吧!』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拉格纳瞪着她,目眦尽裂,声嘶力竭,“什么都可以。把我当作傀儡、工具、奴隶,无论怎样都可以。死亡的魔女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这双手什么都没抓住,也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只要能复仇,怎样都可以。
  莎乐美笑了。
  黑雾聚拢而来,令人恐惧的腐蚀声不绝于耳,像被一千只蚂蚁啃食。拉格纳一声不吭,紧紧地抓着死亡魔女的手,直到某一刻,颓然松开。
  可马上,那只手再度握紧成拳。
  黑雾中,拉格纳重新站了起来。身着骸骨的盔甲,肩披漆黑的披风,原本象征着勇气的蓝色纹身被血染红,眼中燃起了幽幽火光。他似乎还没习惯这种状态,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还有不再流血的腹部空腔。
  “欢迎来到死者的国度。”莎乐美弯下腰,轻轻拥抱了这个新来的成员,“愿你在这里,得到永恒的安宁。”
  但是,拉格纳并没有跟着莎乐美离开。
  他扭头望着高卢的方向,那是故乡、家人、仇恨与爱的方向。莎乐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那也是一个约定吗?我明白了。去吧,所有的约定必被践行。”
  伴随着她的话语,无数枯骨从地下钻出,像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细波,密密麻麻,沸反盈天。它们构成了士兵、马匹、还有数之不尽的飞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迈步,便让这个世界地动山摇。这支浩浩荡荡的亡者大军走向高卢,怀揣着一千个愿望一万个约定——
  让死者的国度,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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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发际线后退与人生的前进:不知道哪里来的网红梗
  系统提示:您已对高卢宣战!
  阿诺米斯:???
  @jo:理论上是不可以让别人支付代价的,但是艾萨尔的这个愿望非常特别,所以可以这样胡来。
  是叙事诡计!我加了叙事诡计!
  艾萨尔先后跟莎乐美有过两个约定。
  第一个约定是百年前的“我给你个头”交换法斯特的下落。
  然后,在三十年前,艾萨尔死前与莎乐美定下了另一个约定!
  第45章
  那头的高卢正在上演军部独走[1]、没活硬整的时候, 这头的魔王领正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殊不知莎乐美给他们搞了个怎样的大新闻。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今天的奴隶13, 依旧在老老实实执行魔王派下来的任务:沤肥。
  他扒拉开庭院墙角的那堆枯树叶,露出底下的一排陶壶来。虽然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魔王的城堡里会有那么多枯叶(称重计数法时留下的), 但总之帮了大忙, 这是很好的保温层。他挨个拔掉壶塞,免得里头的气体把壶撑炸了,然后又闻闻味道, 检查腐熟程度。等味儿也散了、颜色也变深了, 那时候就可以用了。
  不过眼下还差上那么一些, 13把塞子塞回去, 又把一切还原如初。
  做完这一切,他没事干了, 也就继续老老实实地蹲着,等开饭的时间。
  说起吃饭, 这是一桩难以理解的事。
  只干这么一点工作, 也配吃饭吗?难道魔族都很闲吗?在高卢的时候,他可是要从早干到晚, 手和脚都磨出血泡, 才有资格填饱肚子的。
  不过魔族好像确实不怎么干活, 他回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确实也没看到农田、牧场、种植园,大片大片的山头都是森林,巨树简直高到天上去。他想了好几天,觉得魔族大概就跟山上的猴子一样, 猴子确实不干活也能活。
  但是这么一想,为什么人要干活才能活下去呢?
  难道猴子们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故意变得比较笨,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这个想法逗乐了13。他动了动嘴角,却不太笑得出来,只是下意识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说起衣服,又是一桩怪事。
  现在他身上穿的这件,是玛尔塔女士给的,用她儿子的衣服稍微改了改。13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既不是动物皮革,也不是棉麻秸秆。他不敢打听。但是在他蹲在角落的这些日子,曾见到过比人还大的恐怖蜘蛛,它们背着一团又一团的白茧爬进城堡,然后那些泛黄的窗帘布就焕然一新了……
  13甩了甩头,把那些胡乱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风、还有令人微痒的花粉,心里想着,不知道那棵小麦苗怎么样了。希望它能好好长大,这样自己就一直有活干。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妹妹就可以被放出来,他们也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而那棵寄托了全村希望的独苗苗,此刻正被魔王捻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盛着浅水的小碟子里挪出来,移向另一个陶土制作的双层水培槽中。水培槽是找鹿首精捏的,其实还蛮简单,就是一个盘子扣在另一个盆子上。盘子上戳了很多小洞,可以放苗,又不至于漏下去;盆子则用来盛水和营养液,外侧还有漂亮的红色彩绘。
  魔王动作谨慎,高度集中,看起来像在执行什么邪恶的魔法仪式。就连在一旁围观的泰尔,也被这气氛感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行,不行……”魔王手一抖,小麦苗掉回了小碟子里,“泰尔啊,你说,陶土算不算土?会不会也算引入了干扰?”
  “呃,烤制过土的也会有问题吗?”泰尔也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呢?”
  陛下说的也不无道理……泰尔想了想,目光落在桌上的铜杯上,“要不换成铜的?没有土,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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