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哦?”白鸟挑眉, “我不记得我有过什么猜测。”
  “是在上一个循环里你说的!”
  “上一个循环?”
  “你还说, 如果成功了就再来找你, 失败了就当贡献口粮。”
  “哦, 这倒确实像我说的。”
  这话引起了白鸟的兴趣,她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一边, 示意泰尔在对面坐下细说。
  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而言,要指望他能条理清晰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如指望鹿首精学会说话。这家伙净挑自己印象深刻的东西讲, 什么魔王遇刺啊,小女孩爆炸啊, 几条前后矛盾的时间线叠在一起, 乱七八糟的。
  白鸟听了半天, 总算弄懂了个大概,心想魔王陛下这几天惹到的事,怎么比他们过去三十年还要夸张?
  “也就是说,在上一次循环中,你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情急之下, 想到了向我求助?”
  “对!老师你最聪明了!”
  “然后我分析出来,每一次循环都由你的死亡触发?”
  “就是这样!然后你就给我喝了有毒的茶!”泰尔立刻控诉,“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哦,这说明我应该很有把握。”
  白鸟陷入了沉思。泰尔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踮脚踮得地板都在震。过了一小会儿,白鸟回过神来,挥了挥翅膀,一阵风把湿抹布扔到男孩脸上,“擦把脸。”
  泰尔不明所以,擦着擦着,却发现血越来越多,原来是自己在流鼻血 。他把抹布往脸上一盖,捏住了鼻子,仰头等着血流自然停止。
  “先纠正一点,你并没有回到过去。”白鸟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让时间倒流的魔法;即使存在,你也没有能力支付如此庞大的代价。”
  泰尔疑惑的眼神从抹布低下望过来。
  白鸟接着道:“你只是看见了未来。”
  “未来?”
  “是的,未来。你所经历的那些循环,还有在你面前的我,都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
  魔族有很多独特的血脉天赋,大部分是为了增加生存概率而存在的。对于强大的族群而言,力量就是他们进化的方向;但对于一些弱小的族群而言,既然在力量上没有优势,那就往躲避危险的方向发展,而其中的极致便是预知未来。
  泰尔的情况大概率是后者,在感知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血脉里的能力被提前激发了。
  但是,预言能力?白鸟若有所思。难道还有流落在外的半羊人族群?密米尔并不是他们族群的最后一个?
  ……总不能是老东西老来发春,找人类下了个崽吧!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白鸟认真道:“接下来我说的,你要认真听好。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你的魔力已经快耗尽了,大概只剩两到三次机会。”泰尔又揩了把鼻血,感觉耳朵里嗡嗡嗡,“根据你描述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陛下对法斯特下令‘保护我’。”
  “法斯特?”泰尔持怀疑态度。
  “祂的权能最适合应对这个场景,只要冻结住一切,留给我们思考对策的空间就很大了。”
  “可万一祂不听话呢?”
  “祂不得不听话。”白鸟笃定,“因为,如果陛下出事,祂或许就永远无法使用魔法了。” 直到不再憎恨之时,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百年的执念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恐怕法斯特本人也不敢赌。“我不知道祂是怎么想的,但就算是为了祂自己,也一定会遵从这个命令。好了,上路吧!”
  泰尔却没有马上行动。细看之下,是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在畏惧死亡吗?白鸟有些同情。虽然魔族的生死观念十分淡漠,但这孩子毕竟是在人类那儿长大的。人类呀,狡猾、冷酷、残忍,却又不可思议地软弱。她将插着一支白羽的花茶推到对面,“不会痛的。比呼吸更轻柔,比睡眠更深沉,一眨眼就是新的开始。”
  “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呢?”泰尔握住颤抖的手臂,抹布从脸上掉下来,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如果下一次也失败呢?如果我错过了所有的机会呢?”
  “不要动摇!”白鸟暗道不妙,“动摇会削弱魔法的效果!”
  可这只是让泰尔抖得更厉害了。人就是这样的,越害怕就越容易犯错,越犯错就越会害怕。像两个互相靠近的话筒,不断放大彼此的回声,最终变成了山呼海啸的爆鸣。白鸟急了,声音罕见地尖锐起来:“别想了!停止思考!”
  『不要害怕犯错』
  阿诺米斯说过的话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泰尔猛地抬起头,眼神发狠,站起来的时候险些带翻了桌椅,茶水淅沥沥沿着桌沿滴落。
  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窗户。
  ……
  又一次失败了。
  泰尔睁开眼睛,熟悉的地牢,光线暗淡,他正在把复制过后的瓶子递给陛下。他的动作僵住了。因为,他不仅失败,甚至回溯的时间点还往后推移了。
  白鸟的计划本应很完美,但还是失败了。在他试着跟陛下说,快让法斯特保护他时,小女孩的身体便开始了变化。这一次爆炸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他忘记了,尽管他们面对莎乐美有情报优势,可莎乐美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在观察,并一直在寻找攻击的机会,只要情况不会就立刻自爆。
  而最令泰尔绝望的是,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能感觉到,再也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怎么了?”见泰尔愣愣的模样,阿诺米斯纳闷。
  “陛下,”泰尔吞下了哽咽,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如果,如果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这时候该怎么办呢?”
  小孩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只要轻轻一挤,难过就满溢出来。见状,魔王有些担心:“……火球真的有那么难搓吗?要不我跟塞列奴说下,还是先从搓光球开始吧?”
  “不是这个啊!”泰尔没绷住,一不小心喷出两道鼻涕。咸的。
  阿诺米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泰尔不好意思地用衣角擤了下鼻涕。
  “嗯,总的来说,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不擅长的事,所以没必要在这种小地方纠结。”
  “可如果那真的很重要呢?”泰尔不安地撇了一眼阴影中的莎乐美,“如果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做到,绝对不能失败呢?”
  “搓火球真的有那么重要……?”阿诺米斯发现自己跟年轻人可能有代沟。
  “很重要啊!”泰尔受不了地吼了出来,然后绝望地低下头。
  因为,我想救你。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救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重要,”阿诺米斯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点不知所措,却又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就告诉我,让我来做吧。大人就是要做小孩子做不到的事。”
  泰尔抬起头,像是要把这个人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一股脑地把所有瓶子堆到魔王怀里,自己拿起两个,“我去给他上药!”
  至少要为陛下取点时间。泰尔一步一步靠近躺在干草上的老头,慢慢蹲下,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他在第一次循环中揍过莎乐美,无论有多么可怕,那确实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又轻又小,轻轻锤上那么一下就会散架。
  给老头抹完浆糊,他举着剩下的那个药瓶,小心地接近奴隶兄妹。哥哥抱紧了妹妹,瑟缩了一下。泰尔暗骂一声,真碍事啊!他只得佯装安慰道:“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们肯定也受伤了吧?看,这里有——”
  下一秒,他猛地把瓶子敲碎在哥哥的脑门上,抓起碎片就捅进妹妹的眼睛里。
  那手感就好似捅进一团软布。
  纯白的眼仁转动,莎乐美锁定了这个不知死活小鬼,断手处的骨骼化作莹白的锋刃。一阵轻盈的风吹拂,凉意掠过泰尔的颈侧,视线根本来不及捕捉任何轨迹。可是那本应让泰尔尸首异处的骨刃,却突兀地停滞在半空中——
  因为它卡在了魔王的手臂上,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泰尔愣愣地抬头,只看见陛下护在他的上方,眉头紧皱,目光坚毅(还有内心卧槽)。原来陛下说的都是真的,自己做不到的事,陛下一定会做到。就在那个瞬间,他几乎喜极而泣,好似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给我,你的头。”小女孩咔哒咔哒晃动头颅,似乎注意力完全被魔王吸引,伸出了另一只兽爪。
  “法斯特!”阿诺米斯立刻拽着泰尔后退。
  风雪围绕着他们起舞,伴随着法斯特迈出的每一步,寒冰以雪花的形状向四周蔓延。薄唇轻启,少年以冰霜的声音低吟:“以魔王的名义,权能解放。”
  雄起大概了不到三秒,法斯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来是小女孩在挣扎间不慎把兽爪甩了出去,恰抓在了祂的脸上。只见祂又跳又叫,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什么冰霜、万物静止、还有脆弱的玻璃心,一并撞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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