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最安全的地方?斯瓦尔巴种子库那样的吗?建立在人迹罕至的北极冻原,深埋于山体内几百米,有着合金的骨架与混凝土的厚壳。即使核战爆发人类灭绝,它也依旧能存在很久,很久……但是这位慈爱女士看起来能无视物理障碍啊!你会用核战掩体去防一个女鬼吗?
  说起女鬼,倒是有一种说法,躲床上被子往头上一蒙就是绝对领域……打住!打住!
  列车即将停下,奔跑也已经到了尽头。列车的两端都是车头,这是为了方便在轨道上转向,此时尾部的这截车头还淹没在黑暗中。阿诺米斯咬咬牙,将所有多余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交叉双臂挡前方,闭上眼睛朝着玻璃就是一撞——!
  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阿诺米斯半跪在地上,茫然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这是一幢光线明亮的小房子,两层楼高,红色的砖墙被雨水锈蚀,攀附着的爬山虎层层叠叠,在风中如波涛起伏。窗框悬挂的风铃轻轻晃动,被这声音吸引,他缓缓走到窗边,撑着书桌从二楼往下望。窗外梧桐树影婆娑,年轻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经过,在尚且天真美好的岁月里,他们思考的都是学分、实习、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感到怀念,然后……疯狂捶地。
  大学校园怎么看都不安全啊!
  “这里让你觉得安全?”神秘人坐在床上,轻声问,“因为这里是家吗?”
  “你怎么知道?”阿诺米斯抬头。
  “所有的孩子害怕的时候都会往家跑。”神秘人交握十指,眉头紧蹙,“也许这就是她的目的,找到你诞生的根源。”
  这里确实是他的家。家里人都在高校工作,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住在教职工宿舍里。奈何监护人没一个靠谱,经常出差开会却忘记互通情报,导致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跟食堂阿姨讨饭。再长大一点的时候,就得搭乘校车穿行于不同的校区,给丢三落四的家长送资料。这狗屎的校区规划,还分别位于城市的三个边缘地点,恰好构成长达二十公里的等边三角形。
  思绪被门铃声打断,嗡嗡不断,惊得阿诺米斯心尖一颤。他往下望去,外卖小哥正踮着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种时候哪来的外卖小哥啊!太假了吧!
  他悄咪咪离开窗户,想着或许可以到上边的天台去,从那跳到隔壁屋。结果还没摸到房门的把手,就看到把手疯狂晃动,有人拼命想打开这扇门。
  “为什么不开门呢?”
  阿诺米斯僵在了原地。他慢慢抬头,挂在门上的穿衣镜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以及身后坐在床上的……慈爱。
  “所以,这就是构成你的一切。”耶米玛环视这个房间。
  墙上贴着奖状,书架上摆放着火箭模型与俄罗斯套娃,还有被褥晒过后阳光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伸手扶起那个被扣起来的相框。尽管在她的世界中,并不存在照片这种事物,但是不妨碍她把这当做精致的肖像画。
  那是一张全家福。
  她盯着全家福,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疑惑,“你没有父母?”
  阿诺米斯:你骂谁呢!
  耶米玛向他展示相框。阿诺米斯愣住了。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明亮的小黄鸭卫衣,微笑羞涩美好。
  在男孩身后,站着一群身穿制式白色实验服的年轻人。那些人阿诺米斯一个都不认识,却不觉得害怕,因为他们穿得实在太奔放自由,白大褂下边是乱七八糟的格子衬衫、运动背心、甚至小吊带。这群不着调的家伙,仿佛半夜蹦完迪睡过头,忽然想起来早上的实验课还得签到,于是抓起外套狂奔千米去打卡。
  光是看着他们,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然而,阿诺米斯却笑不出来。
  他看见照片中的孩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白发红眸。
  他迟疑地、畏惧地举起手,轻轻触碰眼睑,然后是眼球。他的心旋即沉了下去,如坠冰窟,终于注意到了一直以来被忽略的事实:他从没有摘下过隐形眼镜,一次也没有。话又说回来,考虑魔族的卫生水平,如果他一直戴着没有清洗的眼镜,早就该瞎了。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神色动摇,脱力跪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记得所谓的原来的发色眸色。
  这就是他本来的颜色。
  生来如此。
  “记忆是不可靠的。”耶米玛的眼神有些怜悯,“当认知与现实发生冲突的时候,大脑会编造出不存在的细节,让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你还记得父母的名字吗?长相呢?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最快乐的回忆是什么?伤心的事呢?”
  阿诺米斯无法回答。他不知道。
  “啊,没关系的。” 耶米玛安慰道,像在帮助迷路的孩子,“不记得也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这个世界是如此残酷,忘记它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随手将照片扔到一边,捧起阿诺米斯的脸,注视着那双迷惘的眼睛。
  然后,温柔而缱绻地拥抱了他。
  一切记忆以他们为中心开始重构。红砖墙一片片剥落,像春天到来幼鸟褪去绒羽,漫天绒絮飞舞。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学生、随风摩挲的梧桐树、还有明媚的阳光……全都消失了。威严的白色石柱拔地而起,像鸟笼一样将他们笼罩在中央,最终构筑成神圣的裁判所,在这里一切异端无从遁形。
  耶米玛轻轻抚摸着阿诺米斯的头发,温柔呓语:“嘘——别害怕,只是一场噩梦。父亲母亲好好的,都在等你呢。”
  伴随着她的话语,照片上的年轻人们被一笔一笔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普通但温暖的中年夫妻。他们造访了教廷资助的孤儿院,从那里领养了一个白发红眸的孩子。就在那一天,画师为他们画下了全家福。
  孩子被父母所定义,这是自我萌发的最初时刻,也是最容易施加影响的时刻。耶米玛眼眸低垂,继续诉说着美好的谎言:“然后你进入了教会学校。你算不上聪明,也称不上强大,只是无数普通人当中的一员。但是你有着一颗善良坚韧的心,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为勇者。”
  “勇者……?”阿诺米斯语气黏稠,如梦呢喃。
  “是的,勇者。保护弱小之人,我们称之为勇者。你选择了挺身而出,踏上了对抗魔族的征程。这很艰难,但是你做得很好,你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现在是最后一步了:杀死他们。”她的眼神晦暗,如蜘蛛为猎物缠上最后一根细丝,“如此,你就能与家人团聚。”
  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在这里支配了魔王,就会是人类的胜利。
  但就是这最后一步——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阿诺米斯挣扎了一下,眼神竟逐渐清明。
  “因为他们是魔族。”耶米玛微微皱眉,事态隐隐超出了控制。
  “魔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吗?”
  “这还用问吗?他们杀死了人类。”
  “可是,这跟人类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
  阿诺米斯抬起头,他的手抵在耶米玛胸前,毋庸置疑地拒绝了她的侵蚀。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无论你将他置于何地,无论你为他编排怎么样的故事,他心中的道德判断依旧不偏不倚。当他是魔族时,他不会视人类为敌;当他是人类时,亦秉持同样的准则。
  因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跟任何立场都没有关系。
  “我拒绝你。”他的眼睛亮得像在燃烧,一瞬间令耶米玛想起了百年前的那位魔王,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挣脱了控制,“只是因为种族不一样,就不得不死吗?没有这种道理。我不接受。现在,从我的记忆里滚出去!”
  场景开始扭曲,圣洁的裁判所与简朴的红砖房交替闪烁,两方力量在碰撞中僵持,无形的涟漪激荡。渐渐的,红砖房清晰起来,阿诺米斯的意志竟然压制了有『慈爱』加成的耶米玛。
  他捡起相框,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们再次出现在了照片上。虽然不认识,但怀念几乎满溢而出,他珍惜地为照片拂去灰尘。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天空如帷幕割裂,一只巨大的眼球浮现。它被燃烧的羽翼所包围,恐怖与圣洁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诡异的气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也许这就神明的模样。
  眼球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阿诺米斯。视线有如实质般压迫,令他周围的空气凝固,半点也动弹不得。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恐惧如潮水般蔓延,就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
  “可怜又可悲的魔王啊,为何要选择灭亡的道路?”少女高举右手,眼球的光芒为她镀上一层光晕,极大地强化了她的力量,“根据古老而神圣的盟约,在此予你判决——异端清除!”
  整个世界燃烧了起来。
  阿诺米斯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尖叫:住手!住手!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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