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塞列奴故意放走法斯特,不紧不慢跟在后边,让祂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精疲力竭,跑到鲜血流尽,跑到呼吸断绝。祂忘记了飞翔,屈辱地、绝望地、徒劳地跑向一个不存在的希望。稍慢半步,就被长枪射穿脚踝,然后是膝盖,紧接着是肩膀。
  一个踉跄,法斯特再一次栽倒,实在是跑不动了。
  但这不就是祂曾经做过的事吗?把蚂蚁的脚一根一根拔下来,让它的残躯在沙子上苟延残喘,然后用透镜聚焦阳光照射,在咯吱咯吱的烧焦声中发出糊味的香气。
  只不过现在祂就是那只蚂蚁罢了。
  但是法斯特忽然看见了什么,就在不远处,这场追逐战的起点。祂拖着残躯,手指抠进碎石泥土里,挣扎着爬过去,爬到阿诺米斯身边。祂抱起失去双手无法反抗的阿诺米斯,后者刚要挣扎,就听见法斯特小声啜泣:“父亲,救救我……好可怕啊……快救救我……”
  眼泪滚烫,落在他的颈窝,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阿诺米斯:……听起来更屑了啊!
  死神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碾碎焦黑的树枝,发出死亡邀请般的沙沙声。法斯特一惊,忽然想起来,父亲已经没有了。祂畏惧地呜咽一声,不敢直视那似神明又似野兽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往后挪动了几寸。
  然后祂咬咬牙,掐着阿诺米斯的后颈把他提起来,正对着塞列奴。祂两腿打颤,色内厉荏:“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阿诺米斯对这货的屑已经绝望了。
  但他没能再思考下去,因为一截手臂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又从后背透出,扼住了法斯特的咽喉。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这截手臂,又抬头对上那双陌生的黄金瞳,还有残酷无比的微笑。那双眼睛已经认不出任何人,只是头被本能支配的野兽罢了。
  阿诺米斯微微张口,血涌了出来。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只是非常寒冷,即使被火焰包裹也挥之不去的寒冷。
  他没有办法呼吸了。
  塞列奴随手一甩,二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阿诺米斯仰躺着,瞳孔中倒映出被烧得火红的天空,身下化开一片血泊。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害怕魔族,因为他太脆弱了,在魔族面前,就像一片柔软的面包,随随便便就能撕成两半。
  应该早点逃跑的……他为什么会留下来……
  “警报!心脏部件缺失!血压下降!损伤程度计算中……78.23%……高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监控风险为16.66%……”
  法斯特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塞列奴撕掉了祂另一边的翅膀,血如雨下。阿诺米斯微微偏头,他已经看不清了,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茫然地眨眼,世界在无声中燃烧。
  奇怪的是,最后他感受的并不是恐惧、懊悔、亦或是绝望。而是……遗憾。
  人是被社会关系所定义的。如果不认识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所认知,那就真正地死去了。在这里的他们都是如此,塞列奴、法斯特、还有阿诺米斯,他们即将全部死于此地。这就是他所遗憾的一切,他为之努力却失败了的一切。
  因为,他觉得魔族也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阿诺米斯的瞳孔扩散了。
  “警报!呼吸停止!损伤程度计算中……99.99%……极高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监控风险为16.66%……”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驳回……驳回……”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通过……权能解放:1%”
  世界被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
  塞列奴、法斯特、泼洒的血还有燃烧的火焰,一切都静止了。
  “你还好吗?”一个成熟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与之不相称的松弛感。银色长发皎皎如月,轻轻拂在阿诺米斯脸上。“虽然想拉你起来,不过你好像没有手了?……抱歉抱歉,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你应该能自己起来吧?”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愣愣地盯着上方那个神秘的男人。
  他们就像镜子中映照出的彼此,只不过神秘人看起来更成熟些。
  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坐起……可惜腹肌不够给力,又倒了下去。他翻了个身,像虫子一样拱了会儿,这才跪坐起来。神秘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红眸中闪过笑意。
  “这啥?死前的走马灯环节?”他好像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也许吧。”神秘人说。
  “如果是走马灯,我希望能看到点更好的回忆。”阿诺米斯叹息。
  “比如说?”神秘人问。
  “……”阿诺米斯一噎,“忽然这么问,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神秘人期待了起来。
  答案呼之欲出,阿诺米斯信心满满:“艾萨尔!”
  神秘人一脸茫然:“那谁?”
  阿诺米斯:“……”
  他脑补了足足八百字的那什么转世附身小作文,白脑补了。
  阿诺米斯:“那你直接告诉我咯。”
  神秘人摇摇头,“如果你还不知道,我就不能告诉你。因为祂仍注视着我们。几百年,几千年,一直在寻找我们的踪迹。”他指向上方,空无一物之处,“凡有名之物皆可被杀死。因此,绝不可暴露自己的名字。”
  神秘人转头看向战场的中央,阿诺米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塞列奴掐着法斯特的脖子提起来,就像在提一只小鸡,另一侧翅膀也被撕落,狠狠地碾碎在脚下。胜负已分,所以阿诺米斯不再关心战况,反倒是心疼起燃烧的森林。
  他们耗费了那么多精力才嫁接好的魔鬼树,一夕之间便付之一炬了……
  真是奇怪,他都已经要死了,还在关心这些事。
  “哇,这俩小屁孩真能折腾。”神秘人绕着塞列奴和法斯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像在鉴赏什么石膏雕塑似的。末了,他重新面对阿诺米斯,“如果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你会许下什么愿望?”
  阿诺米斯十分现实:“我希望一切恢复原样。”
  一刻也没有为打架中的两只魔族哀悼,他满脑子都是树!树!其他魔族的命也是命,都指着魔鬼树结果子救命呢!
  “恢复原样。”神秘人咀嚼着这个短语,微笑中染上了淡淡的苦涩,“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愿望吗?回到那个星辰坠落之前、神明尚未诞生的世界……那就去做吧!”
  伴随着神秘人的话语,世界振动了一下,像是摘下了一直以来笼罩着的薄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呈现在阿诺米斯面前。整个世界,闪闪发光——
  他看见了精灵。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向他阐述这样的观念:魔法的根源是精灵。说实话,这描述实在是太抽象了。而且好像也没有人真正见到过精灵,都是从某些现象当中推测出它们的存在,就像物理研究中的场和弦。
  但如今,阿诺米斯真真正正用肉眼观测到了祂们,那是散布在空气中的无数闪烁发光的微小光粒。他伸出手,气流扰动,光粒四散着飞出去,又重新汇聚成流动的闪光长河。
  宛如身处群星之中。
  “去吧。”神秘人推了推阿诺米斯的后背,“这一次,要把我们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停滞的时间再一次流动起来。
  阿诺米斯躺在废墟上,眸光黯淡,口鼻尽是黏稠的污血,胸前破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需要心脏和血液。他思考着。
  神迹就此降临,血液被重新淬炼净化,如树根般爬上他的身体,逆流回胸膛。闪烁着微光的精灵聚集在心脏的破损处,替代了缺失的组织,重新黏合为一个完整的个体。
  砰咚!
  阿诺米斯大喘一口气,瞳孔中重新有了光。
  还需要双手。他看向近处正在上演的恐怖复仇,还有熊熊燃烧的森林。
  更多的精灵汇聚而来,从肩膀处开始编织,延展处一双半透明的、发光的手臂。像漆黑的夜空下,海火[2]变化着梦幻的色彩。他坐起来,低头握了握双手;然后抬起手,像要把塞列奴和法斯特握在掌心似的,对准了他们。
  “打架归打架,不要别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啊。”他轻声说道,“『真空』。”
  飓风围绕着二人旋转起来,空气被极速抽离,形成了半球状的真空,火焰摇曳着熄灭了。魔族至少还遵循着基本的生理规则,被剥夺了空气的他们忽然一滞,动作都变得艰难起来。塞列奴扔下法斯特,迅速巡视四周,怵人的金瞳锁定了阿诺米斯。
  倏忽间他消失在原地,再一次出现时已经弹射至阿诺米斯面前,长枪贯出如闪电。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比声音的速度还快,肉眼根本追不上他的动作。阿诺米斯下意识伸手去挡,下一秒便被贯穿了掌心,枪尖刺向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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