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如雁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了!羞死人了……你如今怎这般会腻歪!好油哇!”
  “对夫人,”宋歇抱着她稳稳往内院走,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守什么纲常。”
  穿过庭院,内院的梨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沾在两人衣襟上。小径尽头,卧房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梳妆台前备好的铜盆、巾帕和她常用的妆奁。
  “描眉的笔研好了,”宋歇在她耳边低声说,“新学的鸳鸯髻,对着图谱练了三个晚上,还是绾不好。娘子……”
  他在房门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这几日没睡好的痕迹,可眼睛很亮,满是期待和小心的试探。
  “……肯不肯让我再试一次?”
  沈如雁抬眼看他。看着这个在外是冷面王爷、在她面前却笨拙学绾发,这个连情话都要按“指南”背、却偷偷写下“掌心已备吾乡”的男人。
  她想起半月前吵架的原因。不过是嫌他太刻板,连夫妻间的情趣都要按部就班。她一怒之下扔了册子跑回娘家,路上却哭得稀里哗啦,怕他真生气,怕这“标准”之下,少了真心。
  原来他懂。
  眼眶又热了。沈如雁把脸埋回他肩窝,蹭掉眼泪,然后抬起下巴,努力端出王妃的样子,只是微红的鼻尖和软软的声音出卖了她。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要是绾得不好,以后的题,加倍!”
  宋歇笑了,暗地里悄悄抹了把汗。他收紧手臂,抱着他的王妃走进房门。
  “遵命。”
  房门轻轻关上,隐约传来女子的娇嗔和男子带笑的赔罪。
  “歪了歪了!”
  “娘子恕罪,再试一次?”
  院中梨树下,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朝远处探头探脑的仆人们挥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老人压低声音,“咱们王府的太阳,总算又升起来了。”
  ……
  柳知微的小院清静雅致。午后阳光穿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靠在竹躺椅上,手边一壶清茶,两碟点心,难得悠闲。
  这葡萄架是她回来以后亲自搭的,这院子里还添了不少的花种,楼夫人看她爱花,还遣人送了好多春日宴上见过的奇异花,这院子就一下子窄了很多。
  柳知微爱极了这满院的花团锦簇,尤其贪恋春时的盎然生意。花开得最盛时,馨香盈怀袖。
  她盘算着,要在院子里添一只猫,或是领只小土狗。等往后退休闲下来了,逢着晴好的日子,就搬把旧板凳到日头底下,舒舒展展地晒着。看话本嗑瓜子厌了,就在旁边放个小桌子,煨一壶清茶放在上面。待到猫儿狗儿都偎在脚边睡熟了,她也跟着迷迷糊糊阖上眼,就睡在这一院子的花气里,香香暖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脚下,一团屎黄色的影子紧挨着她的绣鞋,正是化形后的系统芝麻。它此刻正趴伏在地,伸出粉舌哈哈喘气,若不是柳知微先前特意叮嘱过,这灰头土脸的丑东西,怕早就被院里的仆从当做野狗撵出门去了。
  柳知微已记不清警告过它多少次,别长成这副模样,直叫人看了反胃。可系统偏有一套自己的审美,不仅把“狗”当得兴致勃勃,还整日雄赳赳气昂昂地吠叫,仿佛在嚷着让柳知微少管闲事。
  直到那日,柳知微差它从柳清圆院角的狗洞钻进去探听动静。系统刚溜进院子,便撞见一只来路不明的猫儿,当即张嘴扑咬过去,却被恰好立在廊下的谢济泫冷冷一扫。
  只一眼。
  就被吓尿了。
  柳清圆闻声而来,瞧见这抖如筛糠的大狗,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拎起它后颈,径直送到柳知微院中。
  “二妹妹,”她声音温软,“这狗儿瞧着喜人……可是你的?”
  柳知微看着那没出息的系统,终于等到机会,结结实实将它痛揍一顿。柳清圆依旧含笑立在门前,待她打够了,才温声道了句“二妹妹好好管教”,款款离去。
  说起柳清圆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知微一直偷懒不去找她麻烦了闲得慌,反倒是找上了柳知微,天天不是聊花啊草啊,就说她的狗该洗澡了。柳知微一心期待着大婚剧情,就配合着柳清圆,虾天虾地地聊瞎话。
  放在从前,柳知微哪有过这种待遇——还得是“转正”好啊!哪本古早虐文里能见着真假千金并肩坐着,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唠闲篇儿的?
  要不是心里还揣着那桩“夺舍大业”,柳知微觉着,自己说不定真能和柳清圆摆上香案,拜个关公,义结金兰算了。
  “小姐!王妃娘娘来了——”
  院外丫鬟的通报声未落,沈如雁已踏过门槛。引路的丫鬟垂首退到一旁,屏息静立,再不多言一字。
  下个月十五是嫡女柳清圆大婚,宫宴则定在初十,仅剩十日准备。这几日,柳知微无聊得紧,便与靖王妃沈如雁私下往来数次。沈如雁待人坦诚,初次相见便毫无保留,柳知微却只含糊带过自己的来历,自称是异世而来的一介凡人。两人一见如故,全然不顾朝廷因“妖祸”颁布的封闭政策,三日两头互相拜访,连柳清圆也与这位靖王妃熟络了几分。
  这一日,柳知微又往靖王府递了帖子,邀沈如雁过府叙话。
  既已相熟,有些事便该渐渐透出风声。宋歇命中带煞之事,总需叫沈如雁知晓,好歹是为这位穿越而来的小姊妹把一把关。至于去留,自然由她自决。即便眼下不走,她与宋歇那段姻缘,也终究难以长久。
  只是时日越久,这位异世而来的姑娘便越难抽身。待到情根深种时,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哼着小曲。柳知微抬眼,见沈如雁被丫鬟引着走了进来。她换了身鹅黄春衫,头发是新梳的,一支金凤步摇随着步子轻颤。最显眼的是她脸上的笑意,眼里亮晶晶的,哪还有前几日的委屈模样?
  “老闺!我来迟了,别怪别怪!”沈如雁熟门熟路地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捏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还是你这儿的点心好吃。”
  柳知微给她倒了杯茶,打量她:“看你这满面春风,是和殿下和好了?”
  “岂止和好!”沈如雁眼睛一亮,放下点心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们家那位,开窍了!真开窍了!”
  她把近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脸上泛红,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亏我离家出走逼他这一下!不然哪知道这块木头私下这么用功?你是没见他那个册子,边都翻卷了,笔记记得比要高考的还认真!总算是个可塑之才,不枉我编那本‘指南’!”
  柳知微安静听着,嘴角带笑,眼里却是一片沉静。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等沈如雁说得差不多,喝茶润喉时,柳知微放下茶盏,平和地说:“那你可是中意他?”
  沈如雁眨眨眼:“中意?中意?额……也、也算不上吧……”她垂下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了下去,“不过看在他这么有心的份上,我肯定、肯定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吧?”
  柳知微看着她,目光清澈:“你想跟他在一起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你想不想回家呢?”
  “我学过点家传的面相,看姻缘挺准。你俩这组合,有些门道。怎么样,让我给你们看看,合不合,往哪儿走,一听便知。”
  她没有立刻接话。片刻静默后,沈如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斜睨着柳知微,话里带着几分俏皮的促狭。
  “我说知微呀,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么玄虚的话来?莫不是……”她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目光在柳知微身上转了一圈,“莫不是你自己也动了凡心,也想寻一门‘不寻常’的姻缘了?快老实交代,究竟瞧上哪家的公子了?这般拐着弯子来探我口风,难不成……你也打算编本‘指南’不成?”
  柳知微一时语塞。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宋歇身上呢,自当徐徐图之。她无奈摇头,正想把话题拉回,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二妹妹在吗?”是柳清圆温婉的声音。
  柳知微和沈如雁同时望去。柳清圆扶着丫鬟站在院门外,穿着淡紫绣玉兰的衣裙,妆容精致,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待嫁少女的轻愁与期盼。
  沈如雁立刻起身,玩笑之色收敛,恢复了王妃的端庄。她朝柳知微使个眼色,低声道:“你姐姐来了,你们聊,我先走。改日再叙。”
  柳知微也起身相送,轻轻点头:“王妃慢走。”
  她心里却兀自发笑。不知怎的,沈如雁总是怕柳清圆得很,好几次才来这里板凳还没坐热呢,就忙不迭跑了。
  沈如雁朝走来的柳清圆得体一笑,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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