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孟文芝努力捕捉着当下每一处细节,终于能够说服自己,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这个梦恰好有些漫
长而已。
所有的伤心绝望都成为过去了。
乔逸兰几乎被勒住身体,拔也难拔出来。她知道孟文芝正在从她这里讨取安慰,也渐渐从他失去分寸的力道中读出了什么,顿时心生歉意。
当初的决定,是否太过自私,是否对他太过残忍?
这五年,她留给他的是死别之痛……
“文芝,我没有怪你。”她将手绕回身前,在局促的空间里向上移动,小心翼翼地捏在他的两肩。
孟文芝突然一怔,松了些力,缓慢抬起头。乔逸兰这才能仔细地看清他的脸。
她一面端详着,一面小声安慰:“我回来了……别怕,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孟文芝醉红了似的脸上又淌下几行泪,双眼惺忪地望着她。
砰一声轻响,他脑袋昏昏撞过来。
与她耳鬓厮磨,渐渐变成额头相抵。
乔逸兰配合地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份久违的亲近里,两手捧起他的脸,仅凭触觉为他一遍遍擦走眼泪。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到一道又长又深的吸气声。
紧接着,孟文芝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不该回来的。”
“什么?”乔逸兰后撤身子,带着满脸困惑看他。是她听错了,还是什么……
可眼前,孟文芝神情认真,言语中又透着可惜:“你已经全身而退,为什么还要回来投案呢?”他回想起公堂上,李钧理直气壮地说她不可饶恕的模样,今时今日他知道她的处境,只觉心颤,“世间事不止论理,还论心,你就不怕他们一个个都是蒙了心的人么。你这般铤而走险……”
乔逸兰冷不丁打断他:“文芝,你也有误会。”
孟文芝不再继续,却表现着他的不解。
乔逸兰好像有些乏了,她移目看向别处,身体离了他,语气淡下来:“我何时全身而退过。”
她转回头,眼尾下的那点深色,那道总被人忽视的疤痕,此时格外醒目。
孟文芝面色渐趋严肃。
静听她道:“这么久,我可有一日真正过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必须得回来。”
怒杀冯瑾一事,是她年轻时鼓起所有勇气做出的一场反抗,却成了人生里如此难迈的一道坎,永远横亘在她和她所盼的平凡之间……
乔逸兰想到这里,胸口含着一股闷气,叫她难受又无力,嘴边的话也少了思考:“这一次若不能脱罪,我甘愿真的死了去。”只说得孟文芝吓了一跳,眼前暗了下来。
她的话确也有道理。可孟文芝甚至分不清她此时是勇敢,还是太过绝望。
不禁重想起没有她的那段日子,面中一热,又想掉泪了。
正吸着鼻子,忽然有什么轻轻蹭在了腿边,哼哧哼哧的。
他低下头,看见一张替他忧心的圆脸。
“爹爹,不哭,不哭了啊。”乔盈飞拍着他的身子,哄孩子一般,言罢,匆匆忙忙掏出自己擦嘴的小手帕,踮起脚费劲儿地向他脸上递。
孟文芝悲伤中挤出一个笑容,抓住她的帕子塞回去,自己状作不经意地用指背蘸蘸眼下。
乔盈飞又认真地把手帕装好,装好了,却开始低头整理衣服,不一会儿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摆弄起来。她似乎在躲些什么。
乔逸兰垂着眼,不出声静瞧了她许久。
勉强将她和五年前那个枕在她怀里的小娃娃重合起来,霎时感动无比——这就是她日夜里都在挂念的孩子呀!
她也有耐不住激动的时候,立即蹲下去,身子一倾,将还在忙来忙去的乔盈飞一把搂进怀里。
还未及好好抱抱女儿,乔盈飞却从她的胳膊下钻了出来,扭头跑到孟文芝身后,只露出几丝翘出来的头发。
乔盈飞捏着爹爹的衣角,极力躲藏,不情愿再出来。
孟文芝看见乔逸兰缓缓放下胳膊,捕捉到她眉眼间忘记掩饰的失落。
回手就要拉乔盈飞出来:“小飞,过来见你的母亲。”
像从洞里掏兔子一样,把她揪在了身前,让她大大方方地给娘亲看看。
乔盈飞嘴里嘟囔着:“不行,不行……”蹬着腿又要藏回他身后。
乔逸兰却好像明白了。她偏过头,连视线都不敢再去打扰,出声阻止了孟文芝即将做出的大动作:“孩子怕生,是我吓到她了。
“别强求她。”
她生了她,却不曾养她,如今又怎好再去要求她给娘亲看一看,抱一抱。
没关系。乔逸兰安慰自己,若是还能有以后,一切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但孟文芝眼里,乔盈飞反常得紧。
这孩子可从不是胆小的人。
他心中十分着急,也只转身蹲了下来,按住乔盈飞的肩膀,温声问她:“那是你心心念念的娘亲,你在躲什么?”
乔盈飞沉默不语,小脸低下去,偷偷抬眼看了看乔逸兰。
她从未见过娘亲,更从未与娘亲如此近过。她仿佛触电一样,飞速地收回视线,看向她熟悉的爹爹,半晌,忸怩开口:“我……我……
“怎么了?”孟文芝再问。
乔盈飞两只拳头一捏,鼓足勇气稍抬了脸,目光越过爹爹,寻向站在爹爹身后的人:“娘亲……”她唤道。
乔逸兰眼瞳一颤。
这孩子,竟这般轻易地就将她认作了娘。
乔盈飞还不知晓她娘亲此时的心境,仍在羞涩地坦白着:“我有几日没洗澡……只是忘记了!
“我怕你不喜欢我呀。”
孟文芝心里石头终于落下,来不及无奈,先在乔逸兰小心翼翼拉起小飞手的时候,在后面弯着腰,把这个真带着些热烘烘鸡窝子味儿的小家伙向前推过去。
乔盈飞顺力一段小跑,猛地一下扎进母亲怀里,死死抓住了她的袖子。
接着就得寸进尺,抱住她的肩膀,又搂住她的脖子,整个身子都贴在她的身上。
乔逸兰许久没有如此幸福过,终于露出了笑容,脸上反着光的泪痕都弯曲起来。
她可真长大了。比从前沉了这么多,个子也高了,还会说很多的话。
“我们叫她乔盈飞。”孟文芝边在旁伸手护着,边道,“你留下的好宝贝,听话、懂事、活泼乖巧。”
乔盈飞虽埋着脸没吭,但两只耳朵绝不会放过任何夸奖,每句都点头应着。
不一会儿,乔逸兰忽然注意到一串咕叽咕叽的细小呜咽,颈侧不知何时开始,已是一片湿热。
她扶了扶怀里这火炉一样发烫的身体。
乔盈飞的背在抽动。
“怎么了?”
好像是哭了?乔逸兰微仰起脖子,侧头去寻她。
乔盈飞没有说话,也不愿露脸,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许久,才默默地又点了脑袋,专门回应娘亲。她好开心,可是也好难过。
乔逸兰唯剩心疼,她的记忆还停在她婴孩时在襁褓中的哭闹,忍不住更抱紧了她,一遍遍哄着:“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娘亲应该早点回来看看小飞……”
她轻抚着乔盈飞的头:“其实娘亲也想一直陪着你……”话音戛然而止——
她实在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有将来。
这样想着,无意间就碰上孟文芝的视线。
孟文芝比她想象的还要敏感,因她的犹豫骤然变了脸色。
他红着眼眶,收起笑容,两眉半蹙满是认真:“以后的日子,我们当然都会在一起。”
正在这时,方才那守门的狱卒急煎煎赶来,甚是为难地站在大开的牢门之外,弯着身子道:“大人,求您体谅小的。”
孟文芝闻声转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乔逸兰突然开口:“去吧。”
“去呀。”她催促 ,“早些带她回家。”
话声一响,还未等孟文芝做反应,乔盈飞先哇一声大哭出来,两只手把她抓得愈发紧了,伸着脖子朝天哭喊:“我不要回家,我才不要回家!”
孟文芝又看了看那狱卒,眼神渐成无辜——非是他有意为难,只是孩子闹起来,谁都没有办法。
“这……”狱卒眉头紧拧,虽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原地跺着小步子,像热锅上的蚂蚁,真得替大人想个法子出来才行。
“好了。盈飞,走了。”孟文芝终于道。
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大人装傻又能装到几时。
他试着从乔逸兰怀中接过盈飞,这孩子两手竟像长在娘亲身上似的,死活不愿松开。
“我们明日还过来找娘亲,好不好?
“不止明日,日日都来,过阵子爹爹就把娘亲接回家去,将她栓在你的身边……
“小飞,把手松开,别抓疼你娘亲了。”
听到后面,乔盈飞睁开眼睛担忧地去看乔逸兰,脸上还滚着泪,撅着的嘴巴也忘了收回去,脸蛋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