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层秋雨一层凉。
  赵怀安好不容易逃出来,单薄的衣衫抗不住冻。在店门都焦黑的铺子,买了件厚衣换了。
  付钱时用顺来的金锭子。
  上面纹样为一个莲花。
  战时为了货币体系不崩溃,特意纹上去的。
  店家收了这代表着叛军的金子,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其他样式的碎银。
  种类杂乱的如同局面一般。枯瘦的手无力的翻来翻去,他欲找零。
  赵怀安抿唇,“不用找了。”
  本来就是随便顺走的钱。
  马车轱辘轱辘的滚过,在路上浑噩走着的他,立刻躲到一边。
  耀黑的眸子映着废墟,很快映上一双干净的鞋。
  他抬手,整洁的衣衫再到熟悉的脸。
  “冯兄。”
  一开口喉咙干哑的不像话。他连咳了几声,清嗓。
  都是自幼交好的世家子弟,危难时都会互帮一把。
  “你想下江南?那里不太平。”
  冯元有些吃惊。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改变这一切只能找到宋怀慎的幕僚。”
  他心意已决。冯元知道再劝也没用,给了他一道冯家令牌。
  拿着它可在乱世中畅通无阻。
  他捏紧了,笑着,“你当时把家产赌在航运上,我当时不看好,现在赌赢了。”
  “你也不赖,投了期货,赔了全部的钱。却因此认识了她。”
  现在认识李清琛,可谓未来的人中龙凤。
  握手撞肩。
  “路上小心。”
  “会的。”
  少年隐于废墟中,很快消失。
  冯元望着灰蒙蒙的天,坐回马车,继续赶路。
  这一插曲并没有影响什么。
  三道防卫搜了身,确认无威胁后放人进入。
  情报安稳呈于桌上。
  冯元汇报着这段时间的监视结果,“宋兄那边看起来很安分,叛变的话暂时没可能。他还积极维护您在军中的地位。”
  说完皱着眉,犹豫了会儿才把路上遇到赵怀安的事说了。
  隔了这会儿,她再派人去抓会扑空。也算给他留足了逃跑时间。
  这么点小心思被她精准识别,锐利的眼风扫过来,无声的质问着。
  冯元扛不住压力,跪下悔过,“我和他自幼相识,以后不会再犯了。”
  静默爬上墙角,扩散开来。
  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他,下一瞬拖行。
  她才闲闲开口,“好了,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的。”
  冷汗涔涔落下。
  他吐出一口气。
  “我关他只是担心他乱跑把自己作死,谁知道适得其反。”
  “算了,不说这个。”
  她显然有更加烦心的事。
  冯元斟酌着开口,“殿试或为诱饵,您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可我就差状元身份了。连中三元,你懂这个的含金量么?”
  她懊恼地踹倒桌子,躺在太师椅上。之前迫人的气势散去了点。
  真的很懊恼。
  之前落榜的意外已经被解决,巧的是宋怀慎也一起落榜了。
  一番调查平反后,她成为榜首,而宋次之。恢复了身份。
  这样的情况下要她怎么去放弃唾手可得的状元郎名头。
  这可是古往今来不超百人能达到的成就,皇帝都几百个。
  她的寒窗苦读需要一个句号。
  冯元默叹口气,随后换上鼓励的神情,“我懂,既然想好了就去吧。我来负责接贡士们入京考试。”
  她考虑了会儿,准了。
  第80章 更替
  赵怀安带着令牌一路奔逃, 陆路转水路,在江南最偏僻的一个港口下船登岸。
  一口水还没喝上, 就见一人背手在岸边,好似在等人。
  身影萧萧,尽显文人风骨。
  任谁也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会是未来女帝唯一的正夫。
  “王兄,快带我去寻你的父亲,想要抓我可以”,赵怀安喘了好几口气,才消化完毕自己再次被捕的事实,继续道,“我和令尊谈完任你们处置。”
  王元朝拂去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金榜已出, 念姐很不高兴。”
  “……她还是去参加了殿试”
  赵怀安无力的就地坐下。接受镣铐前, 多问了句, “结果如何?她汲汲渴求的一切,应该都成真了吧。”
  作为知己不在她身边分享喜悦, 确实不该。
  曾今的纨绔把他铐住,双手绑紧, 使人丝毫动弹不得后才轻松下来。
  “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
  真正的连中三元, 名垂青史。
  赵怀安听了, 松下一口气, 主动坐进马车里,成为落网逃犯。
  姿态配合,也省了王元朝撕破脸皮,成全了儿时情谊。路面泼了一层又一层的江水, 车辙印被洗刷得透亮。
  王元朝骑在马上,有些好奇,“你不问问她为什么生气?”
  江南到底还是江南。天上人间,润雨如酥。北方来的京城人深呼吸,任凭湿润的空气流进四肢百骸。
  “哎,无非是忤逆了她的意思。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就算一开始正常,后面也不会以平常心待人的……”
  逃犯心里明镜一般,打了个深倦的哈欠,手放入棉衣的袖子里,缩了缩靠在一旁合眸。
  “怎么会……”
  马上的人攥着缰绳,有意辩解。宛若下一秒就会被抛弃的糟糠之夫。
  “?”
  “王兄不会还幻想有朝一日和人家双宿双飞?”
  “……”
  本来三天速回京城的行程耽搁下来。年轻人气性大。
  赵怀安感慨。
  一句事实还说不得了。
  困居于江南宅院中数月,战争的沉重气氛消解在日常的一蔬一饭中。
  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却必有重大转折点。直至最后的胜负决出,江南再无急信。
  天启四年冬,景帝颁布退位诏书,天下九洲,张贴黄榜,昭告万民。
  初雪慢慢落下,又是一年冬。
  *
  最近来找王元朝的人越来越多,各方势力云集。曾经的保皇党,现在的改革党与保守党,乃至早就退出政坛的阉党都蠢蠢欲动。
  最显眼的莫过于昭和长公主的命令——
  李宋二人情意甚笃,不似夫妻胜似夫妻。阳春三月,冬雪开化之际,当完婚。
  而废帝胞妹嘉宁公主与南仙石国储君情投意合,两国缔结婚契,佳偶已成,永成秦晋之好。
  “殿下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要被强行和离了。”赵怀安开解着闷着喝酒的纨绔,后者闷不作声有小半日之久了。
  “唉。”
  闷着也不是办法,赵怀安拍拍屁股起身,想再寻些酒浇愁时,转角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王阖。
  原婚约解契还要得他的这位家主的准予。
  “稀客呀,王大人。旅居江南那么久,今儿可算碰面了。”
  王阖忽略赵怀安的讽刺态度,对身边下人道,“扶少爷回去。”
  两人上前把醉倒的王元朝扶起,酗酒的红晕浮在颊边,眼角挂着未干的泪。
  神智不清的他快退下时竟扒住王阖的衣角跪了下来。膝盖快触地时被呵斥得一颤。
  “朝儿你不必跪我,你母亲希望的是你平安。”
  “那么多年您就等着把这一句还回来,当真好狠的心……”
  为父者抽走衣角,仆从立马把失言的王元朝带下去。
  凭王阖为宋家谋事的身份,就不可能拒绝长公主的安排。赵怀安心里想着。
  这段婚姻自一代权宦操办,又在旧王朝的颠覆中戛然而止。自始至终,无婚宴,无名分。连结束都这么不声不响。
  大抵只有少年初遇时那惊鸿一瞥,算是自己所仅有的。
  赵怀安心思比一般人细腻,见此景伤感了会儿。
  转念又想宋陆两家那么迫切的把某人身上的姻亲掐断,侧面说明她快坐稳了那个位置。
  无论怎么说,都值得高兴。
  该准备新皇登基时的厚礼,巩固赵家在新朝的位置了。
  思量完毕,他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一旁静思不动的王阖,“有信鸽吗?最快三日抵达京城的那种。”
  “心思活络,本官当你是个傻子呢。”
  王阖目光沉下去,眸色滑过暗光。口气是没落贵族的凉薄。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好像只能靠曾今的旧情,才能堪堪维持末流的位置。
  如果能及时为赵家把消息送出去,赵王两家的交情也可以从现在开始。
  鸽子稳当停在赵怀安的横着举起的手指上。
  少年扬唇一笑,“不敢当,王家主审时度势的本事才叫过人。”
  王阖意义不明的冷哼一声。
  无论头顶上的那位怎么变,世家大族始终屹立不倒,势力范围大与小的区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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