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记得在殿下面前美言我几句”
  她扯着笑,故作轻松的离开,没敢再看他的反应。
  只是到了拐角的时候,他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音量不大,她还以为是幻听。
  “李清琛。”
  “昂”,她停住背对着他。她突然感觉一直以来都挺对不起他。
  他的声音有些沉闷,“帮我看看殿下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他不是有很多暗卫么,用得着她么。李清琛心里想着,还是依言转身踮脚看。
  绿色的植物攀爬入室, 远处蓝天万里无云, 雍容华贵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头。
  有没有其他人……她在心里嘟囔着, 眼睛边搜寻边看。
  这不都是人嘛。
  过了会反应过来, 他说的人可能是同样具有显赫身份的人?
  堂堂公主殿下,看望孩子会带的人, 能是谁呢。
  清新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她一侧目, 他已经到了身边。
  好像无论怎么落魄,他都是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总是把一切都收拾的很好。
  “是一个姑娘。”他说。
  李清琛喉哽了下, 母子两个那么久没见, 带一个姑娘来……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尴尬地回, “我再看看。”
  踮起脚尖望得更远了。
  仔细从后往前看,又从前往后数,都不见第二个有身份的人。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吐出一口气, 完成使命般,“没有,只有殿下一人前来。”
  不想再停留了,她放下撑着的手,脚着地。
  欲走时突然发现平常温和有礼的他都没说谢谢,心里有些奇怪。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只见宋怀慎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一下就晃了她的心神。
  自她搬来这里,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
  是那种轻松的、带着一些谢意的笑。
  京城有传言说,宋家郎一笑,千金难买。
  果真如此。
  “这样就好,谢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没有那个姑娘就让他如此高兴么。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落寞。
  胡思乱想了会儿,被李杨提醒,如果再不走可能会被长公主殿下的护卫当成此刻,她一惊立刻转身下楼。
  离开前还在想着宋怀慎的事。
  郁郁寡欢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富春楼包厢里。
  叶文在一旁放下自己的佩刀,点好菜后让侍从小厮什么的都退下。
  而后直入主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自上次江南一别,她和他在陆晏立冠之礼上碰过面。后来他引了她去右金吾的衙署,指了片很宽阔的地方,说她可以在这里上值。
  前挨御厨小灶,后临太医院,甚至离养心殿都比一般的殿宇近。
  但是李清琛不想当这个虚职了。
  本来就是陆晏给她随便造的牌子,她一来不是坏了别人的晋升么。
  叶文是有自己看好的后辈的,她就不掺和了。
  不过拒绝他后,武官又求了几句。
  她因为心思杂乱,也没管。径直出宫,而后再见面就是现在。
  他是陆晏的走狗,这一点仍然未变。
  叶文见她绷着脸,抱胸的不满神情,竟然觉得有些久违。
  不管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放碗里,就着特意要来的大米饭,一起刨进嘴里。
  李清琛看着他这样有点难言,给他要了盏茶。
  “你慢点吃,又不是吃不到了。”
  本来只是普通的关心,没想到武官动作一顿。粗黑的脸上流下舍不得的眼泪。
  这可把她吓了一跳。要知道,他可是连脑袋着地都不会掉一滴泪的钢铁人,怎么会被她一击即中。
  “至于么,凭你我的交情,你就算弄倒了那么多家店膈应我,我还能说你什么?”
  叶文对着富春江擦眼泪,好像这样就会比较潇洒似的,其实并没有。他说,“老夫会因为这些事哭?”
  李清琛:“……”
  好好好,算她白安慰。亏她还担心过他。
  这样倒好,省得她试探了。
  该死的叶文,不体面的陆晏。
  她讨厌他们。
  “我要调到新晋定远侯部下,当副领军,二品官。”
  他说完又掩着袖子。
  这下子就有点不厚道了,升官了哭什么。害她白高兴一场。
  李清琛咬牙切齿,“恭喜你啊”
  “你不用安慰我,离京三千里,茫茫黄沙掩尽归家路。我怕是今生再难回到故土。”
  他语调悲怆,眼睛里装着忧郁,既有戍边的决心,又有与亲人诀别的痛。
  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就突然……
  但她的李副将应该就能算从二品了吧,她也升官了。
  真不错。
  嘿嘿,看来那块副官的牌子还不能扔。
  叶文哭完后继续吃饭,她在一旁倒酒庆祝,嚷嚷着也要喝酒。
  被他有暗示的夺下,“自己什么酒量自己清楚,往后没有上官在身边,你去投靠左金吾的尚武,虽然我和他不合,但他人不赖……”
  她被抢了酒杯,只当他临走还要膈应她一次,又听他嘟嘟囔囔的,嗤笑了声。
  至于他的暗示,压根不在意。
  武官眼神使劲往隔壁厢房使,她半点没接收到。
  小厮这时候突兀的进来开始收空盘子,很快他也不敢说了。
  李清琛没喝到酒还是有点可惜的。酒足饭饱后她本想直接走,脚在厢房门口进进出出,还是心软绕回来。
  “你在京城的家产我给你打理,每年营收连同俸禄一起寄送给你,保准日子过得比其他将士都好。”
  替人管财是很吃力的活,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好在叶文喝多了,眼睛睁大,“都送给你!”
  他真是喝醉了。
  “行,都给我”,她有些哭笑不得,给随侍塞了点钱。
  “我命你徒弟来接你吧,我就不专门回皇宫一趟了。”
  晕乎倒地的武官听别的没有反应,听这句突然喊,“对,不要靠近皇宫,尤其是……你,李清琛”
  徒弟随叫随到,很快来了。同时也唤了她一声师父。
  好不容易拖他上车,两个人都累的不行。
  趁机和徒弟攀攀交情,以后好办事。
  “老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唉。”
  她摇摇头,状作惋惜。
  徒弟果然比师父还要单纯,也跟着叹气,“北边的李将军立了大功,得封定远侯。按官场规矩,得有数个三品官作配,师父就被选去……”
  李清琛身体慢慢僵掉。
  李……是她想的那个姓氏吗?
  按理说平日里很少见姓“李”的望族。
  她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让李家发扬光大的人呢……
  “师父,你怎么了?”
  路边流泪实在是不体面的事,她抬袖擦了擦眼角。
  “没事,我想问问李侯爷的姓是李树的那个……”
  “他是您父亲啊,我以为您知道呢。”
  这一句话直接把她轰在原地。
  一时用袖子擦已经擦不干净了。
  徒弟一时找不到帕子,连忙举刀欲砍下一片帘子给她擦,被她连忙阻住。
  当街拿刀,不被参一本算好的了。
  “我当然知道,等着。我写封举荐信让他对老叶好点,你先别走。”
  她抹掉眼泪,飞身迅速跑回在顶楼的包厢。不放心,走一层楼都要在观景台边上看一眼,确认他们没走。
  徒弟见她一眼也傻乎乎的招手。
  因为太着急,她撞倒了沿途许多人,装着精致菜肴的器皿打碎了两三个。
  “对不住,我要写一封家书……对不住”
  泪水模糊视线,把最后的信纸晕出一团团的墨字。
  七八年没见,她要向他展示自己的才情与笔力,争取做到他看了就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痛骂自己不是人。
  “……娘亲亦安好,和孙太医感情甚笃,喜事将近。签完和离书后,你即和李家无关,记得寄回,勿忘。”
  这样写定能让老父亲心头宽慰不少吧。
  兀自欣赏了会儿,她又抓紧写给叶文求待遇的信。
  “叶将军人敦实,性莽撞,但胜在忠诚不二,心细如发。你可重用。”
  停笔,她折了又折,思量这样两封信会不会有冲突。武夫要是看了家书后,会不会气得不辨是非,给叶文穿小鞋?
  那样也是美事一桩啊。
  她用风雨不透的油皮纸封装好,信沿用蜡滴上去仔细封住。
  耐心程度不知比平日高了多少倍。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送来晚风,静谧的雨声响起。
  隔壁厢房好像有门推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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