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站起身,扫视了一圈眼前衣不敝体的佃户,又轻蔑地看了一眼江有福,提高声音:“江有福,你说我不给农户们活路,可是,你将田租收到五成,又何尝给他们活路了?”
  原本愤愤不平的嗡嗡议论之声,被顾姝这句话打断了。众人皆未想到,顾姝第一句话,竟直指佃租。
  人群陷入一片安静。佃户们讶然地看着顾姝。
  顾姝要的就是众人静下来,给她说话这个机会,当即继续朗声道:“我本就是田庄之主,从前因着年纪小,才将庄子交给江有福李大柱二人代管。谁曾想,江有福两个不向主家交田租便罢,竟还跟佃户收五成的租子。先前我不知这二人行径便罢,今日既然知晓,又岂容他二人再这样盘剥乡里!”
  说罢,她指了指站在最后面的一个汉子,道;“你且过来,我问你。这些年,你们的田租,是不是交到五成?”
  方才她便留意到,其他人大多跟着江有福呼喝,唯独他,只是装模作样叫了两声,神情却不如何激动,似乎并不像其他人一般,被江李二人鼓动。
  此时被顾姝问到,那人先是一愣,但他也反应极快,当即便点头答道:“正是五成。”
  顾姝冷笑道:“京城一带,沐浴天子圣恩,良田租子不得超过三成,下田田租不过二成。本庄皆是下田,江有福二人竟还敢收到五成,是真不讲王法了吗?”
  下面那些庄稼汉登时面面相觑,随即又开始了小声议论。只是佃户们看顾姝的神情却也不似方才那般仇视警惕。
  江有福却急了,道:“你这死婆娘,胡咧咧什么!”
  顾姝也不理她,又继续大声道:“诸位被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盘剥许久,日子本就艰难。待我收回庄子,便免了大家一年田租,也叫大家缓口气,休养一年。”
  庄稼汉们闻言更是炸了,大家纷纷高声问道:“这话当真?”
  顾姝问话的那人却有些脑子,赶紧道:“这位奶奶,我等是外地来的流民,奶奶这话,可还能当真?”
  顾姝早知道江有福二人的作为。他田租这般高,何以佃户还要忍,就是因为这些佃户都是历年来逃荒的流民,本就没有落脚之处,故而只能受这二人盘剥。
  顾姝点点头,斩钉截铁道:“自然当真。你们放心即可。这么多田地,我总不能自已种罢?总是要找人来做。既是要找人,那做生不如做熟,自然还是给你们种。”
  众人皆是大喜,那回话的汉子也似是舒了一口气,满脸堆笑道:“方才李庄头跟大家伙说,奶奶过来,要把地收走,不叫咱们再种。我们也是担心田被收走,没了生计,这才跟着李大柱一起过来,却真不是有意要冒犯奶奶。”
  顾姝见这人说话很有条理,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笑道:“无妨,你们现在知道也不迟。他一个贪占主家财产的刁奴,说的话如何能做数。
  他骗你们,无非是怕我来了,他不能再霸着我的庄子谋利罢了,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你们莫要跟着他走错了道。我现在再说一遍,从前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盘剥佃农,苛刻庄户,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收回庄子,先免一年田租,叫大家缓口气儿。之后便是按照行情,收两成的租子。”
  二成!江有福收的可是五成!
  那庄户为人十分机敏,得了顾姝这话,当即给顾姝行了个礼,激动叫道:“多谢奶奶宽宏!”说罢便走到顾姝身旁,态度十分明显。
  有他做样子,又有几个佃户也学他走到顾姝身边。剩余几人看看江李二人,又看看其他庄稼汉,也是抬脚走了过去。如今李大柱身后,竟只余两三个亲信而已。
  江有福这下再按捺不住了。
  他原本不将主家一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二门都没出过的大家小姐,能做什么!却不想顾姝几句话,便将佃户们都哄了去。他所倚仗的,无非便是用谎话骗佃户,再利用佃户威吓顾姝。如今佃户都不听他的,他连地契都没有,还有何办法?
  眼见这个庄子便要保不住,江有福一时恶向胆边生,从身边人手中夺过一把锄头,大喝一声:“你这贼婆娘,我跟你拼了!”说着竟举起锄头便往顾姝头上劈去。
  第62章 处置
  众人皆没有想到江有福竟敢当众行凶, 纷纷惊呼出声。亏得刘鲤做事周全,介绍过来的壮汉还懂些拳脚功夫, 当即眼疾手快地把顾姝拉到一边,随即便上前一脚朝江有福身上踹去。
  江有福毕竟只是个寻常人,躲闪不及,当下被踹翻在地。剧痛之下,手中的锄头也脱手飞到一边,人群中传来了声痛呼,也不知道谁倒霉被砸到。
  顾姝雇来的另几个壮汉此时也是一涌而上,将躺在地上的江有福死死按住。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也不过就瞬间的功夫。
  直到这时,烟霞反应过来, 才大叫一声:“啊----姑娘, 你没事吧!”
  方才实在凶险, 烟霞惊恐之下, 话音里已带了哭意。
  樊妈妈也冲了上来,将顾姝扶住, 又上下打量她,颤声道:“姑娘, 可有伤到哪里?”
  顾姝正待说还好,只才说一个字, 便觉得自已声音抖得厉害, 索性闭口不言。由樊妈妈烟霞二人搀着, 重新坐回椅子上。悄悄深呼吸了几次,觉得声音不抖了,才端肃了神色,厉声道:“将江有福李大柱两人绑起来, 送到县衙!”
  江有福被人按着,没有说话。李大柱却是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我,我可什么也没有做!我如今可是良民!”
  正因周夫人将他二人的身契发还给二人,他俩才如此肆无忌惮,想着霸占顾姝的田庄。
  壮汉们却不理他,亦是走上前将他按跪在地上。
  李大柱这才知道害怕,磕头求饶道:“大姑奶奶,我们知错了,求饶了我吧。”
  顾姝冷冷看了他一眼。如今才知道害怕讨饶,已经晚了。顾姝不去理他,吩咐几人将江李二人捆起来。
  方才回话的佃户极是乖觉,这会儿功夫,已是拿了两根绳子过来。
  江李二人平时为人跋扈,佃户们深恨这二人,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便是两家的家小,也一并绑起来。因着天色已晚,便且将人关了起来,待明日再送到县衙。
  处置完这些,樊妈妈从马车里取出水壶,给顾姝倒了杯水。顾姝端起茶,只觉得手腕无力,几乎连茶杯都举不起来。
  这时,她才察觉自已手脚都还发软。身上亦是汗涔涔地,里衣已是湿透。
  方才江有福举着锄头冲过来那一瞬,她真的是被吓坏了,不过是极力克制,不叫人瞧出
  惧意罢了。如今事情顺利解决,她方觉浑身酸软,几乎不能动弹。
  她放下水杯,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妈妈,我的手,好抖啊。”
  樊妈妈回想方才那一幕犹有惧意,如今看着顾姝后怕的模样,满是欣慰与赞许:“大奶奶可真是厉害。方才连我这个老婆子都被吓到了。大奶奶竟还丝毫不乱,将场面稳住了。”
  烟霞亦是上前,轻轻替她揉捏肩膀胳膊。
  顾姝得樊妈妈夸奖,心中还是高兴的。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盏茶。感觉心情平复许多,才叫上方才回她话的那个佃户:“你叫什么名字?”
  那佃户恭敬道:“小的姓余,大家都唤小的余二。”
  顾姝点点头:“好。刘伯,你同余二一起,去江有福家里,找些米粮,安排大家的伙食。庄子里还有许多杂事要料理,今日是回不去了。你再找个住处收拾下,咱们住上一晚。”
  刘伯与余二应是。
  顾姝方起身:“妈妈,咱们去庄子里转转。”
  那余二为人很是机灵,当即道:“虽说庄子小,不怕迷路,可外头野地还是挺大一片。不若叫小的媳妇给奶奶带个路?”
  顾姝笑着领了他的好意。
  庄子小,片刻功夫余二便将他娘子带到,引着顾姝几人在村子里走动。
  顾姝雇来的那四个婆子也很有眼色,不远不近地跟在顾姝几人后面。
  顾姝走得不快,缓缓走了一段路,才觉得那砰砰跳的心脏回复了正常,手脚也不似方才那般软绵无力。
  她这才有心思看这个庄子。庄子很小,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多是低矮的茅草屋。也就江有福与李大柱两家,是盖的青砖瓦房大院子。
  余二媳妇指点道:“前边那大些的宅子是江庄头,不,江有福家;后面小些的院子是李大柱家。”
  一行人从村头走到村尾,不时有村中人看到他们这行人,胆小的,便远远站在一门窗,交头接耳。胆子大的,知道她们是主家,便大着胆子过来行礼。有那带着小孩子的,顾姝便叫烟霞把身上带着的小点心分上一块给孩子。叫大人孩子都喜笑颜开。
  只走到村头,前面已没有人家,再往前面,便是两座小山包。
  余二媳妇指着前面那两座小山包道:“就这两个山头,大些的咱们叫大青山,小些的叫小青山。咱们这个村叫青山村,也是为这个来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