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只这一刹那,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庭院和众多人影,极其短暂地交接上。
  苏清方正欲别开,视线将移未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的捕捉到了李羡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少卿。
  他也随李羡的步子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李羡的肩头,如同那日,微眯着眼,冷冽又直锐地盯着苏清方。
  俄而,作为焦点中心的李羡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瞬间的视线交汇只是掠过一片无物的空地,自然地重新迈步而去。
  如风一般吹过,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重回平静,女眷们也陆续落座。
  “太子刚才看过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卫漪抖了抖肩膀,见苏清方还站着似未回神,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取笑道,“清姐姐,别看了,太子走远了。”
  “我没看他。”苏清方脱口道。
  卫漪掩着笑,“那你在看谁?”
  在至少四十三的曾少卿和二十三的李羡之间,苏清方不费吹灰之力做出了决定,“好吧,我在看他。”
  卫漪噗嗤一笑,正要再打趣两句,戏台上鼓点一换,一出热闹的武戏开锣,瞬间攫去众人的注意力。
  不多时,寿宴正式开席,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老寿星出场,又有江家人挨桌问候,众人都举起杯祝贺。
  苏清方并非爱酒之人,只必要作陪饮了三杯。不过片刻功夫,渐觉身热,一颗心跳得尤其厉害,怦怦的,恨不得从胸膛里蹦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气血翻涌,一股莫名的燥热缓缓升腾,逼出一层细汗,薄薄地黏在颈上。
  苏清方以手做扇,往脸上颈间呼着细风,却完全于事无补。
  “清方姐姐,你的脸好红啊,没事吧?”坐在一旁的卫漪最先察觉到苏清方的异样,低声关切问。
  苏清方只觉得头脑也渐陷昏沉,强撑着摇了摇头,气息已很不稳,喉咙干得发紧,“没事……可能是……有点醉了?”
  这酒后劲比黔江春还大。
  恰在此时,一个腰上缠着红巾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对着苏清方柔声道:“姑娘,奴婢带您去后厢房稍作歇息。”
  卫漪也担心,便催着:“是呢,去休息休息吧。”
  苏清方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搅得心烦意乱,便点头跟了上去,一路穿过热闹的宴席场地,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厢房。
  厢房内布置得简洁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苏清方脱力般躺到榻上,双目紧闭,耳根清静,然那燥热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袭来。
  一把火从她骨头缝里烧起来,直要把她熬烂,四肢百骸都绵软了,支不起一点劲儿,而胸口又胀得厉害,特欲揉几把。
  小腹却是空的,被蚁一点点蛀去了似的,还泛着轻微的痒。
  于是那几口酒都从那空虚的缺口流了出去。
  苏清方醉过酒,似乎不是这种复杂难言的躁动感觉。
  而且经过那次曲江宴,她发现自己酒量好像还不错,至少不是三杯倒。
  同时她也很熟悉这种胸口腹部盘旋起挥之不去的燥热之感。
  苏清方咬了咬唇,并紧了腿。
  她有点想李羡了。
  第94章 劝君更尽 不仅是身体的想,……
  不仅是身体的想, 心理也在渴望。
  渴望在外推杯换盏的李羡和她心有灵犀,如天降神兵般将她带离这个危机四伏之地。
  如此当然轻松,也无疑是下下策。
  等李羡来, 黄花菜说不定都绿了。
  又是谁这么有胆子, 敢在这么大场合捣鬼?或者正是看准人多眼杂好下手?
  苏清方勉力睁开眼,瞳孔中已是一片迷蒙。她试图开口呼唤不知有没有被支走的岁寒红玉,喉咙却黏得发紧,只发出低微的咽声。
  三口就这么厉害, 她若是贪杯, 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极缓慢地抬手,手指拨过髻上银簪, 摸到最锐利的尖角,狠狠按下——
  一股刺入骨髓的痛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整只左手都麻了。
  换来短暂的头脑清明, 却是值得, 手脚也在剧痛中激起一股力气。
  她正欲撑着床榻起身, 忽听到门口发出闷棍般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
  苏清方微微偏头, 隔着床帐,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推门进来。
  眼下情形,她自可以喊闹出动静,但势必会惊动其他人。
  此人若在此之前逃之夭夭, 人海茫茫,难觅踪迹,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是谁意图暗害她;若是他没逃走,传出她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的流言, 不晓得李羡能不能受得住。
  如此看来,这是下策。
  她还有一中策,若是没行通,再施下策叫人,似乎也为时不晚。
  只是希望这回不要和上次一样失手。
  也让她见识见识,那东西是否真如形容的那般厉害。
  思至此处,苏清方维持着原状躺在榻上,合目,双手交叠在腹部,暗暗握紧了袖口。
  她听到那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站定在榻前,轻轻撩起床帐挂好,又探手摇了摇她肩膀,似乎是查看她是否还有意识。
  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苏清方猝然睁眼,正对上他欲行不轨的眼神。
  目光之锐利,无所遁形。
  那人大惊失色,也不及多想,转身就要跑。
  苏清方已抬起时刻准备着的双手——
  按下扳机。
  一箭射了出去。
  如此之近的距离,几乎没有射偏的可能。
  银箭直直扎入那人腹部。只听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弯腰捂着痛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便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苏清方才确信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挣扎着从榻上下来,开门一看,岁寒红玉已被敲晕在地。
  她上前摇了摇两人肩膀,皆没有清醒的兆头,赶忙回身取了茶壶,一人泼了一杯凉水。
  岁寒红玉这才迷迷糊糊醒来,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意识到自己被打晕,当即变了脸色,“姑娘!”
  “别出声!”苏清方低喝,“进去再说。”
  两人连忙遏制住喉咙里将要吐出的尖叫,揉着后脖颈站起身,轻手轻脚合上门,竟瞧见一个小厮瘫倒在房中,愕然,“这谁?哪里来的?”
  岁寒伸出脚尖,试探地踢了踢,“死了?”
  “没死,”苏清方奄奄道,“昏迷了而已……”
  阮神医的药果然效果拔群,但一个小厮跟班肯定不是幕后真凶,然她此时却没精力深究与解释。
  她腿又开始发软了,喉咙干涩,极想要口水喝。
  苏清方颤颤巍巍往桌边挪去,欲寻个坐处。
  红玉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急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清方摆手示意无碍,大饮了一杯茶,心头爽快了些,压着声音吩咐:“你们先把此人拖出去,只说是家里的下人喝醉了,让人帮忙抬到马车上。红玉,你把人带回去,切记不要惊动旁人,绑好守好,等我回去再审问。岁寒,你赶紧去席上把我喝过的那瓶酒拿来,省得为祸别人。”
  红玉听出似乎要分头行动,担心问:“姑娘不一起回去吗?”
  苏清方缓缓放下茶杯,舒出一口气,“我自有,我的去处。”
  ***
  皇帝之下,便是太子。李羡也理所当然地和老寿星成了最上席。
  他今日来,除了彰显皇帝的恩德,还有一大原因便是江随安。他近日常劳她,自然不能仅仅是口头上的感谢。
  既来之,旁的一些寒暄也少不得。明明主角是年过古稀的江老大人,却永远能绕到他身上,一时也脱不开身。
  恍然一眼,他见到花厅门口逡巡的岁寒,探着个脑袋,似乎是找谁,一对上他的视线便挺直了腰,但又碍于身份进不来,一脸干着急。
  李羡心头隐隐浮起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他和苏清方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关系也变得不可言说,于是就维持着一种在外互不搭理的状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羡身体微微后仰,本欲示意凌风先出去问问情况的主意最后还是放弃,推了眼前的酒,淡淡道了一句“失陪”,便寻了出去。
  岁寒果然是找他,脸上的表情比远看更焦急,直道:“殿下,姑娘找您!”
  苏清方几乎没有主动找过他。
  这个认知颇让人不爽,而此时只剩下隐忧。
  李羡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有异,不自觉蹙眉,声音也放沉了,“发生了什么事?”
  岁寒抿了抿唇。她只知道她们被敲晕,房里便多出了个晕死的男人,又想起苏清方特意嘱咐她不要多嘴,她自有交代,便摇了摇头,“姑娘就说找殿下。殿下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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