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果断的拒绝像是重锤,叫江寒川心口一窒,是他过分了,江逸卿不要的东西,他又何以配得上。他极快掩下失意,怕被明锦看出来,他不再去看明锦手里的蚂蚱,转而道:“寒川又新晒了一点果茶,殿下要不要尝尝?”
  第32章
  “尝啊, 都有什么?”来都来了。
  见明锦愿意留下来,江寒川心中涩意被喜意替代,他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寒川给殿下煮茶。”
  他先把竹筒仔细放好, 接着取了泥炉,烧上炭, 又洗净茶壶,倒入他收集的露水,然后拿出好几个小竹筒, 在明锦面前摆成一排:“这是陈皮枸杞,这是莲子桂圆, 这是桂花山楂……殿下喜欢哪个?”
  他一一介绍了好几种。
  明锦选了陈皮枸杞, 江寒川于是给她煮陈皮枸杞, 氤氲的水汽弥漫,陈皮的香气也漫散在屋里。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屋里炉上的茶水咕噜翻滚,暖黄的烛光笼着屋里的两人, 两人都没说话, 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氛围。
  明锦忽开口问:“你在和挽袖阁做买卖?”
  江寒川顿住, 心跳失控,无措地去看明锦,她今天看见自己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你这么大一个人在挽袖阁, 我又不是瞎子, 还躲我?”明锦没好气道。
  而且之后她去挽袖阁雅间,那些侍仆端上来的茶就有陈皮枸杞, 气味和江寒川这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故意躲殿下的。”江寒川没见到明锦面上有任何鄙夷不喜之色,就小心顺着她的话道:“德、穆老板他出钱买我做的茶点,我便想着可以补贴一些家用, 这事不大光彩,怕被殿下看见不好。”
  补贴家用?
  明锦打量江寒川,孟元夏的话又浮上心头——“徐氏不是好相与的,他又不是江泉亲生的……”
  还有之前秋冬日在祠堂跪的那两回……
  还得自己赚些体己吗?
  “自己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光彩的。”明锦教训他,又看着他说:“你胆子大点。”
  “是。”江寒川被明锦盯得不自在,倏然想起自己进门淋了雨,也不知道他额角的遮掩疤痕的脂粉是不是掉了,他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侧了脸的角度,为明锦倒了杯煮好的茶。
  明锦没有注意到,她吹了吹杯中茶水,又问他:“你今晚回得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江寒川犹豫了一下,缓缓小声道:“在后院回廊,看月亮。”
  他不能说他在等明锦,他也不想找借口骗明锦,他是真的在廊道看了很久的月亮,直到乌云挡住了月亮。
  他若是知道明锦在他屋里,他肯定早早地就回来了。
  明锦没料到这胆小鬼大晚上还敢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月亮,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目光便停在他脸上,烛光摇曳,水汽氤氲,江寒川在热气中的脸有些朦胧,他坐在明锦对面,头颅微低,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庞。
  感受到明锦的目光,江寒川抬眸朝她看来,眼尾还压着一抹红晕,点漆似的眼眸迟疑地望向她,唇瓣因为不安和疑惑微微抿起,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明锦这样看他。
  嘶……
  明锦收回目光,觉得他真的好像江逸卿啊。
  特别是眼尾下压的时候,像了七成。
  “你真的只是江逸卿的族兄吗?”明锦忍不住问道。
  江寒川袖中的手指收紧,强作镇定地点头,“嗯,是族兄。”
  “那你和江逸卿还挺像的。”明锦说道。
  江寒川的伪装计划得逞,他应当高兴的,可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借江逸卿的脸试图与讨明锦的欢喜,目前看来,似乎是成功了。
  他故作惊讶道:“殿下还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然后他见明锦站起身,两步就走到自己面前,江寒川瞥见朱红锦袍的裙摆晃至眼前,面前这人弯下腰低头好奇地盯着他的脸:“你额角这是怎么了?看着弄着脏东西了……”
  明锦说着就要伸出手去碰,江寒川慌得站起来连退三步,手掌按在额角:“没、没什么……”
  自己不过靠近一点,他就又吓成这样,这胆小鬼!明锦有点不高兴,眼眸不悦地盯着他。
  江寒川敏感地察觉到明锦的情绪,他往前走小半步解释:“殿下忽然靠近,是寒川失仪,”
  明锦下巴微扬,见他面上惧怕未消,也没了喝茶的心思,淡声道:“走了。”
  说罢,她往门口走去。
  江寒川暗恼自己不争气,见人要走,外面还下着雨,忙道:“殿下,外面雨大,撑把伞再走吧,寒川这里有——”伞。
  “不必了。”冷冷的声音打断江寒川的话。
  明锦说完,开门走进了深夜雨帘之中。
  江寒川怔了两息,方才追出门去,他看见明锦走出院门后,她的贴身侍卫撑了把伞接她,见她没淋着雨,江寒川才放下心来。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失魂落魄地关上门,背靠着门,他望见桌上两杯茶水还留有余温,想到明锦刚才离开的神情,抬手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
  当真是愚笨!怎么就叫她生气了!
  江寒川被自己气得要落泪。
  他又去按自己额角,那里有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他仔细看过,很难看,粉白色的疤痕,若是靠近了看会很明显,他不敢叫明锦靠近。
  好不容易才叫明锦觉得自己像江逸卿,哪里敢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疤。
  江逸卿。
  想到这个名字,江寒川就回想起刚才明锦拿在手里的草编蚂蚱。
  边北苦寒,明锦去的时候又是寒冬,她编蚂蚱的草叶当是费了很大心思才寻到的吧……江寒川怔怔地低下头,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积聚在眼眶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江逸卿不要的,明锦也不肯给他。
  江寒川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
  明锦没在江家用早膳,一大早就回自己府上了,
  她还有她的事儿要办。
  带回来的两大包袱信件被分成了十余个小堆,孟元夏借了一百余人给她,她找皇姐也借了三百多人,自己府上再出五百余人,如此便有了近千人。
  十余个小堆又重新分配在这近一千人手中,每人手上都分到了几张纸,明锦肃声对他们道:“务必把这些信送到,收信人要给东西的,不许收,若是要给回信的,就仔细记着带回来。”
  “是!”
  乌泱泱一大片人从二皇子府上出去,引来了好一阵讨论,都好奇小霸王要干什么。
  宫里的明辛也有所耳闻,严肃警示明锦:“眼下正是春闱,各家都盯着的,你胆敢在这关口闹事,朕就把你关起来。”
  明锦不怕罚练枪法,也不怕被打板子,最怕被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乖着呢。”
  小霸王说自己乖,她敢说,明辛都不敢信。
  “你又想干什么?”明辛狐疑盯着她,这么轻易在她面前卖好,可不像是无所求。
  果然,明锦嘿嘿一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母皇,我想去边北。”
  “胡闹!”明辛斥她,“你才从那边回来,又过去干什么?”
  “我想去和师傅松雪她们一起打蛮夷。”边北很冷,吃穿住行样样都比不上京城,离京城也很远,可是坐在边北冰冷的石头上,吹着刺脸的风,明锦看着那些在边北一呆就是半辈子的将士,觉得难过。
  她只在那里呆了一个月,而他们短的呆了一年,长的呆了上十年,三年五载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她只是为他们带一句话的家书,都能瞧见他们躲在石头后面抹眼泪,苦思冥想半天,匆匆写上一句,埋在树下的女儿红分喝了吧,别等了。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他们不该被蛮夷困在边北,她想带着他们打胜仗,把蛮夷打得溃不成军,打得落荒而逃,不敢再犯,然后送将士们衣锦还乡,与他们的阿母阿父一同喝下那坛酒。
  明辛瞧着明锦的脸庞,去过一趟边北后,她的女儿身上多了点东西,眉眼间的稚气在逐渐褪去,边北的霜雪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的身上,想到边北的凶险,明辛道:“边北有你师傅足够了,你给朕老实在京城呆着,”
  被母皇拒绝,明锦也不意外,她总能想到办法去边北。
  明辛瞅着明锦的神色,又强调警告一句:“别犯浑。”
  “嗯嗯嗯。”明锦随意应着,心底暗暗思索对策。
  一晃几天过去,到了春闱结束的这天。
  老天不作美,春闱结束这天落了大雨,雷声轰鸣。
  贡院门口围挤了各家马车,打伞的穿蓑衣的,视线被挡了个一干二净。
  孟元夏也在远处什么都瞧不见。
  “诶,你眼神好,你快看看那是不是季家的马车?”孟元夏眯着眼睛指远处的马车去推明锦。
  明锦撩起遮窗布,望了一眼,“是,”她目光放远了一些,盯在一处,“文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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