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
  “说吧,找我什么事?”
  冯磊抱臂倚在墙边,冷冷看着温渺。
  楼梯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白炽灯孤悬在他们头顶。一片寂静中,隐约能听见隔壁宴会厅的喧闹声。
  “怎么,你也想去新西兰了?”
  没等温渺开口,冯磊抢先一步抛出了话。
  温渺一怔,随即摇头,“冯总,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哦?”冯磊挑眉,像是松了口气。
  温渺却无心和他绕弯子,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苏安娜是自愿和你发生性关系的吗?”
  冯磊呼吸一滞,笑容冻结在脸上,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你……”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猛地上前,狠狠撞开温渺肩膀,快步就要往外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渺被他撞得险些跌倒。
  她一把扶住生锈的栏杆,对着那道背影扬声说:“凯仕达的创始人米勒女士,一生都在推动性别平等。如果她知道即将与自己共事的人是个性骚扰惯犯,你觉得,她还会让你去新西兰吗?”
  冯磊的背影猛地一僵。
  伫立原地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在阴影里抽搐了一下,眼神渐渐渗出一层阴毒。
  “温渺,说话要讲证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渺却无惧他这副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伤害的不止是苏安娜一个人,还有张雯雯。你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让佳清知道……她会怎么看你?”
  “张雯雯?”冯磊眼色微动,似是发现什么端倪。
  黑暗中他轻声笑了一下,双手插进裤兜,一步一步走向楼梯间深处,走向温渺。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冯磊压低嗓音,每个字宛如风雨欲来之前的诡异平静。
  “你,怎么会知道张雯雯?”
  空气中,有危险在逼近。
  温渺不自觉后退,脚跟抵到楼梯边缘。冰凉的墙壁贴上脊背,寒意透过毛衣直刺进来。
  她竭力稳住声音:“这不重要。冯磊,张雯雯已经重度抑郁,不敢出门、不敢找工作,你毁了她——”话音未落,冯磊那张因狰狞而扭曲的脸突然逼至眼前。
  温渺被吓了一跳。几乎同时,腹中胎儿受惊般狠狠蹬了她一脚。
  胎动变得异常剧烈。
  冯磊身高与她相仿,此刻却形成一种窒息的压迫,昏光下他的五官都变形了。
  “温渺,你老公知道你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什么?”
  “贺斯扬啊。”冯磊咧嘴,露出阴森的笑意,“你们不是早就同居了?江枫壹号那栋别墅,住得还舒服吧?”
  温渺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
  “啊,难道说,贺总根本没打算娶你?”冯磊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很快又玩味勾起嘴角,“温渺,如果我把你们在停车场幽会的照片发到今晚的年会大屏幕上,你觉得,咱俩谁会先滚蛋?”
  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贺斯扬在车里问“你觉得冯磊为人如何”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冯磊以此事威胁。
  于是她异常平静,甚至带一丝释然地说,“……你想发,那就发吧。”
  冯磊神色一僵。
  温渺继续慢慢说:“我和贺斯扬是正常恋爱,没有泄露任何商业机密。冯总,用这个威胁我,很没意思——”“轮不到你说了算!”
  冯磊突然暴吼,双手猛地掐住她脖子,将她后脑狠狠撞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温渺眼前发黑,剧痛在身体里炸开。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脑海里却清晰浮现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背对她立在光里,西装衣角被微风轻拂,身形修长如竹。
  他挺身而出为女下属教训性骚扰犯的时候,有过犹豫吗?温渺突然想。
  “嘿,我说。”冯磊凑到她耳边,密谋似地压低了声音,“既然我们都有见不得光的把柄,不如各退一步。等我去了新西兰,市场部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怎么样,温总监?”
  温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翕动嘴唇,喃喃说了两个字。
  冯磊以为她终于服软,虽未松手,却急急追问:“你说什么?”
  “道……歉……”
  冯磊眼神一冷。
  温渺嗓音嘶哑,却仍断断续续地说,“我要你……亲自向张雯雯认错……道歉……”
  冯磊拧紧眉头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横空出世的怪物。
  在他记忆里,温渺这个人优点从来都不算多,做什么都淡淡的。当年若不是靠贺家打点,她根本撑不过实习期的末位淘汰。
  可她不仅留下了,还一待七年,熬走了一拨又一拨人。如今竟成了资历最深的那一个。像龟兔赛跑里的那只乌龟,一旦认准方向,便沉默地、固执地爬向终点。
  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可笑的倔强。
  短短几秒,冯磊心思电转,最终嗤笑出声:“温组长是谈恋爱把脑子谈坏了吧?”
  他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我不会为没做过的事道歉。”
  温渺在沉默中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从墙上直起身。
  “冯总,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什么意思?要走?
  冯磊心头莫名一紧:“苏安娜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有证据?录音还是照片?……交出来!”
  温渺的默然反而催生某种危险的预感。他猛地冲上前,将她拽向楼梯边缘,伸手就探向她外套口袋——“给我!”
  “放开我……啊——!!”
  尖叫声划破楼梯间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轰然巨响滚过楼道,像是某个重物一路撞击台阶,沉闷地、连续地,直坠到最下方的平台。
  而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那声音……
  竟然不是出自她?
  ……
  抱头蹲在台阶最上方的温渺缓缓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晕眩的空白。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她明明才是差点摔倒下去的人,可冯磊自己反倒没有站稳,先一步失去重心,头朝后仰,直直地滚下了楼梯……最后,无声无息地瘫在楼底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
  “出什么事了?”
  几束乱晃的手电强光忽然刺进楼梯间,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那、那是……冯总?!”是同事们来了。
  “他怎么……躺在那儿?谁去看看啊?”
  “你、你去,我不敢……”
  恐慌在狭窄的楼梯间蔓延。光柱乱扫,映出一张张惨白失措的脸。没有人敢靠近那片不祥的阴影。
  “喂,你们……”角落里,一个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响起。
  大家举着手电转过身,看清角落的景象后,声音不知怎的带上了颤抖,“温组长……你、你的腿……”
  这些人,在说什么?
  温渺抬手挡住那些刺眼的光束,试着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靠着墙壁才勉强撑住发抖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的腹部这时胀痛难忍,仿佛有什么正在下坠……
  时间变慢了。
  温渺低下头,看到自己抖得站不稳的双腿,还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滑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弯腰想去捡,可是没有力气……
  如果他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清晨的画面无比清晰地闪过脑海。水汽蒸腾的厨房里,贺斯扬系着围裙,专注地从煮沸的锅里为她盛长寿面,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贺帆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帮忙摆碗筷,笑嘻嘻说:“舅妈,晚上我们要给你一个大——惊喜!”
  “帮我……”
  温渺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她看着那群站在几步之外,迟迟不敢上前的同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们说:“请帮我……叫救护车……”
  ……
  城市另一边,华灯初上。
  贺帆坐在副驾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今晚街上的人不是一般的多,整座城市的夜空都比以往亮了一些。
  贺帆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感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我们要去哪里给舅妈过生日啊?”
  贺斯扬看着路前方开车,嘴角含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啊?你现在就告诉我嘛……”
  难得见舅舅心情这么好,贺帆缠着他问,“你想带舅妈去哪家餐厅吃饭呀?你给她准备生日蛋糕了吗?什么口味的呀……?”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馋蛋糕。贺斯扬轻哂,“你送给舅妈的画,画完了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