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应该比这更严重。
毕竟身为女性,她在这个世道好歹有点儿性别福利,就算外头传扬的再广泛,那能加诸于她身的也就是那几个点。
为财入赘,心机深沉,人品不端,软饭硬吃……
尚能接受,不算难听。
而当初的谢大哥呢?
他几乎集齐了这个时代所有能被人攻击的点。
男子,抛头露面的年轻男子,且还出生于容易被市井百姓仇视的大户人家,更且,还颠覆了大众认知的男子掌权。
他曾经受过多少恶意绯闻和污言秽语呢?
沈明玉简直不敢想,并再一次在心中为她的谢大哥竖起了大拇指。
当然,敬佩归敬佩,信任却是没有半点的,眼瞧午睡醒来,身边又没了人,沈明玉混沌的大脑立时清醒,一咕噜的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找人。
嗯,还好,人依旧在书房,正坐在案桌前翻阅账册。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窗户闯入,不仅均匀温和的披洒了大半房间,还洒在了谢大哥那张正凝眉思索的俊脸上。
俊眉长睫,乌发浓黑,如玉脸庞,凌利下颔。
如厮美景。
沈明玉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清亮剔透的眼眸里,盛满爱恋。
她幸福的婚姻生活啊!
幸福的生活。
半年时间,沈明玉的婚姻没什么变化,甜甜蜜蜜,一如往昔,有变化的是另外两件。
第一件,敢相信吗?孙时越和侯朝月订婚了。
听说那天的排场可大了,几乎可以挤进云城近几年的订礼阔气排名榜。
当然,沈明玉是没亲眼见的,做为一个极守规矩的已婚人士,她连得知这件消息,都是她家谢大哥讲给她的。
——就是时间上有些延后,在沈明玉得知这件消息的那一刻,孙时越那边都已经订下半个月了。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嘿,沈明玉对这件事的内幕还真有点好奇。
她还挺想知道,当初在她面前要死要活,哭天抢地,嗷嗷大叫着说不想成婚,不想被束缚,不想成为某个女子后宅里的其中一员的孙时越,如今为什么这么老老实实的订了婚?
是被爱意打动,甘愿沉沦,还是……被父母逼迫?
说起来,自从那次意外相遇,又以不太体面的方式分别后,两人是真的再也没见过了。
如今掰着手指算算……小一年了啊?
啧,有机会,得问问,问问。
这第二件,和沈明玉有着七拐八绕的联系的,便就是沈家了。
一年了,沈明玉知晓他们一家住在哪里,可却从来没有一次特意关注过。
这次能了解到一星半点,也还是沈明竹主动登门,对她报喜他的婚事的。
是一家开着粮油铺子的小女儿。
少年提起对方,眉目垂下,脸色微红。
“……她挺不错的,对我很好。”
从小被教养端庄守礼的小少年,能说出这般表达情绪的一句话,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
沈明玉对此点头,并未追根究底,也没有再多关心,只是礼貌点头,表示听到。
“那订好什么时候出嫁了吗?”
这可得问清楚了,毕竟她手里可还有对方的一间铺子呢。
而沈明竹这边,话既开口,后面的回答也就越来越自然。
“订好了的,就今年入冬那天,是我和雪……咳,我和李家小女儿自己定好的。”
呃?
两个小的自己订?
沈明玉抬眼,迟疑两秒,终究还是没抵得住心中疑惑,第一次开口问了沈家人。
“你父亲呢?自古婚事,不都是父母做主?”
这话一问出口,后面关于沈家的信息便跟着滚滚而来。
就像沈明玉当初所预料的那般,沈家父女俩,确确实实的闹崩了。
且还不是一般的崩,都到了大街上互相辱骂的地步了。
原因呢?
自然是为了沈明玉当初留下的那些聘礼。
沈家父女俩,严格说起来就是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自私懦弱,同样的最爱自己。
沈父当初在沈家未败落时,之所以是个慈父形象,一是因为家境优渥,压根不吝惜这些小恩小惠,二是他们利益一体,谁会排斥自己的盟友呢?
对于沈明珠也是这般,毕竟嫡女和主君,那就是天然的利益联盟。
而到了沈家倒台,他们失去了富家门户这柄保护伞后,艰苦的生活里却又有了沈明玉为他们保驾护航。
没有利益牵连,又没有财产可争的他们,当然依旧亲密。
可如今呢?
没了沈家让他们利益一致,也没了沈明玉让他们同仇敌忾。
再加上那么一笔天降横财……不闹崩,才是怪事呢。
照沈明竹所讲,沈明玉嫁出去后的前两个月,父女俩还保持着面上亲热,沈明珠要钱时还会黏黏糊糊蜜语甜言,沈父当时银钱充裕,所给的也是大大方方,没有吝啬。
可随着时日渐久,沈明珠的胃口越来越大。
由最开始的要一次小五两,到后头的八两、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沈明珠的欲.望越来越难填,沈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矛盾的彻底爆发在三个月前,沈明珠也不知染上了什么恶习,当天一身胭脂香喝的醉醺醺回家后,好嘛,直接一开口就是三千两。
三千两啊!
沈明竹哪怕现在想起来还是满脸唏嘘。
那一天,父女两个彻底撕破脸皮。
父亲骂小妹烂了心肝,是只会花钱的废物。
小妹骂父亲冷血无情,眼里只有钱,不配当爹。
当时沈明竹跑来想劝架,却被沈小妹直接一句“赔钱货滚蛋——”给吼昏了头,然后懵懵然的滚出了主屋。
那场争吵是真的激烈啊!
不仅对峙的话语恶毒,还费东西,主屋里的那些茶盏花瓶,水粉胭脂,碎得叫个干净。
而自从那次争吵后,两人的关系就像是捅开了窗户纸,往后种种,简直不堪入目。
明要要不来后,沈明珠开始学会了偷,专趁沈父有事出门的时候偷,翻箱倒柜,挪凳掀墙,甚至就连墙角那处的松动砖头都能拔出来往里瞅瞅。
后面沈父在吃过两次亏后长了心,谁也不知道他把钱放哪儿了,偷不到了怎么办呢?
沈明珠转换策略,开始了明抢。
她不抢沈父手里用来维持日常所需的碎银子,看不上,她抢沈父身上的首饰。
沈父这个人,那可不是个亏待自己的,自从手里有钱后,那好衣好料好首饰好饭菜的,都将自己供养上了。
那些簪子,镯子,钗子,玉佩……
虽然比不得以前当沈家主君时的气派,但每一样也是白银上百。
如此被强几次后,父女两个的矛盾再度升级,以前在屋里吵,在院里吵,现在都变成了搁门口还在推推打打,搁小巷还在恶言辱骂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半年,沈家绝对又要再经历一次卖铺面卖宅的惨烈生活了。
——当然,这就和沈明玉没关系了,她就是问问。
对此,沈明竹也是明白。
其实就这件事而言,他还有一点没说出口。
与小妹闹得鱼死网破的父亲,已经又想打起了姐姐主意。
也确实是以前姐姐给父亲留下的印象太过乖顺,以致父亲到现在还敢打姐姐主意。
在这个年代,赘出去的女儿和嫁出去的儿子地位可是相等的,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他要是找麻烦,被人掀到明面上,可是真的要挨唾沫的。
自己不好意思上门,搁家日日威胁他。
——开玩笑,难道他以为,姐姐一年不上门,是找不到他家门吗?
天真。
而且说实话,就算姐姐没有打算与那边斩断联系,沈明竹……也是不会说出父亲教的话术的。
他已经深刻看清了父亲那边的污泥,并且即将远离,又怎么可能再将长姐拉进去?
他的长姐,他人品长相具都优秀的长姐,让他人生第一次坐上利益分配桌的长姐,又怎么能够再被扯进污泥?
——她就不该是父亲的孩子。
待送走了沈明竹,沈明玉基本是下一刻就将沈家和她无关的污糟事抛诸脑后,又继续呲着大牙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然,没过多久,沈明玉快活的大牙就呲不起来了。
首先,是随着一日日的治疗不见效,谢大哥脸上越来越维持不住笑容的脸。
再有,谢大哥不仅不笑了,他还时常坐在自己工作的案桌前发呆。
最后,她甚至在一次夜里惊醒时,竟看到了她家谢大哥坐在床边安静的哭。
就一点声音没有,只是眼眶通红,静静流泪的那种。
这把沈明玉吓的,又是再一轮的赌咒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