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提那些明面上的话语挤兑,就光说实际的,身为主君,他却沾不了管家之权,无法对后院里的君侍们安排管理。身为男主人,他却调谴不了府内仆婢,就连平日想吃个汤饭都使唤不动。
  更甚者的还有床闱之事。
  明明律法明确规定,在主君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妻主每逢初一十五以及过年过节都要宿在主君榻上,这是国家律法,更是主君脸面。
  可那女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她自个儿胡闹不按规矩来,被家里老人逼着夜宿,恼羞成怒下,竟是直接在偏房给一个扫地小奴开了脸。
  这么多年了,谢兰辞到现在还记得那小奴在隔壁浪.叫的有多大声。
  多么羞辱啊。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两年时间,七百多个日夜,他都是这般痛苦熬过来的。
  后面到了第三年,他在虞家的境况终于好了起来,掌家大权回到了他手,妻主温存也偶有片刻,他以为是他终于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是被他抛诸脑后的谢家,又重新站起来了。
  那一刻,谢兰辞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因为父家无势,受了这么多苦,按理讲,如今父家站起来了,他该欣喜的。
  可,在当初受苦的七百多个日夜里,他唯一能够排解委屈的就是,一遍遍拿倒塌之后的谢家遭遇和他如今的生活做对比。
  他想,若他没有选择早早嫁人,而是留在颓塌之后的谢家,他会遭遇什么呢?
  若谢家破产已成定局,那虞家铁定退婚。
  退婚之后的他名声受损,家业破败,还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呢?
  贫寒小户?摆摊商贩?
  然后每日忙忙碌碌,柴米油盐,不到三十便华发早生,一身污秽?
  更或者再差一点,家里破败后债还不上,他可能会被那些泼皮发卖,然后百般折磨,羞辱殴打,碾碎成泥?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能在床榻间擦干眼泪,然后从中咂磨出几分虞家的好来。
  毕竟,哪怕虞家有再多不堪,明面上属于富贵人家的排场却还是有的。
  他就算内里日子过得再艰难,他身上穿的也是华衣美服,头上戴的也是精致珠簪,脸上抹的也是有名粉脂,桌上摆的也是精美菜色。
  落魄后的谢家怎么能比?
  也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心理对比中,谢兰辞熬过了那段岁月……结果现在你告诉他,谢家又站起来了?
  没有粗茶淡饭,没有柴米油盐,没有被嘲讽,被欺辱,被上门要债,被威胁殴打?
  就这样,站起来了?
  那谢兰辞这两年所经受的苦难又算什么呢?
  且更让谢兰辞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将谢家门楣支应起来的人物,居然是他小弟。
  ——就是那个男生女相,性子硬臭,曾被他无数次冷嗤,说对方绝对没有女人敢要的小弟。
  这让谢兰辞如何能接受呢?
  当然,心里难受归难受,谢兰辞倒也不是什么一点脑子没有的蠢货,那时的他,犹有理智,还晓得在往后的岁月里与谢家重叙关系,开始来往,并给自己换了个心理安慰。
  ——成为谢家掌权人有什么用?有生意上的本事有什么用?身为一个男子,本来相貌就不够娇柔,嫁不出去,如今可好,日日抛头露面,直接搞得声名狼藉……
  还能嫁吗?
  恐怕真的要应了他当初说的,要做一辈子的老单汉了。
  哼!
  凭着这样的心理安慰,再加上自谢家起来后,他逐渐舒坦的宅院生活,那几年,谢兰辞是真的除了膝下没有个女儿傍身让人烦恼外,其它的,真能称得上和和美美。
  那样的日子多好啊!多好啊!他成婚生子,家庭美满,使奴唤婢,养尊处优,达成了一个男子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
  而他手握大权的弟弟呢?
  除了权利和金钱,他什么都没有。
  流言蜚语不间断,脏名污水往上泼。
  可偏偏——可偏偏——今年,他居然成婚了。
  刚开始,谢兰辞也没找事儿,他依旧在安抚自己。
  他先是从年龄入手,想着两边相差九岁,对方肯定不喜欢他弟,铁定的是图钱,说不定两人成婚一个月就要分房,然后每日从账面上支走银子花天酒地。
  ——没成功,因为听谢家的奴仆说,那位被他弟弟娶进家门的小姑娘,压根憋在屋里不出门,明明他弟都专门给账房交代了,对方每次出门都可以从账房支走五百两……可他就是不出门!就是不出门!后头好不容易出趟门,年纪轻轻不想着花天酒地,居然拐个弯儿去商铺给他弟买了根簪子?
  可真是让谢兰辞窝在宅院里一顿好恨!
  这方面没搞成,他又从床帷私事上入手。
  得亏他当初留了个心眼,在他父亲院里留了个眼线,如今才能在他需要心理平衡的时刻,发挥作用。
  这回的打探,前期倒是成果还行。
  听那小奴仆说,成婚后俩人压根就没同房,一个睡主屋,一个睡书房,别说新婚夫妻该有的耳鬓厮磨了,俩人压根连接触都很少。
  ——得知消息后的谢兰辞,瞬间眉眼弯弯。
  看吧,他就说,他就说。
  俩人年龄相差那么大,那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他弟?
  一个二十五岁的老男人啊!
  不说别人,就说他这里,他妻主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嫌他骨头硬实,比不了少年人能做新鲜好花样呢。
  他妻主,那都快三十了,还这样觉得呢,就更别提那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哪有人不爱年轻生涩,而喜欢老骨头呢?
  可奈何——他心中的期望又一次落了空。
  一个月后,那小奴给他带来的消息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那小奴说,过了那一个月后,两人不仅圆了房,他弟又搬回了主屋,且两人还如胶似漆,夜里同床同榻,白天黏黏糊糊,情况激烈的都不允许人门口待命。
  心脏的抚慰没有了,谢兰辞又一次被迫认清了,这个从小被他瞧不进眼里的弟弟,他的人生有多成功。
  他大权在握,他巨额财富,他迎娶美人,他床榻和谐。
  在二十五岁,他都已经被妻主百般嫌弃的年龄里,他被后院小君们含沙射影,喻做老男人的年龄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却正值新婚,床榻帷幔,蜜里调油。
  且妻主年轻,俊秀干净,没人碍眼,全心全意。
  凭什么呢?
  同为一父所生的兄弟,两人的命运凭什么这么大差别?
  明明从小,就是自己更漂亮,自己更讨喜,自己更值得所有人喜爱。
  胸腔的嫉妒在翻腾,不甘的火苗在猛窜。
  然后趁着那股气势,便就有了如今他携庶长子过来搅局的场面。
  他的打算很简单。
  ——就是恶心他的弟弟。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里,赘妻的权力可并不算小,她或许不能插手家里的生意,随意挥洒账面的银钱,可于宅院之事上,特别是内帷之中,她的权利几乎和普通女子对等。
  两人一旦礼成,官府有了备案,那她就是宅院之中正正经经的女主人,她有权利纳侍,有权力宠奴,更甚至还能拥有庶子庶女。
  像这种情况,只要男方不想合离,不想名声多添污秽,那除了忍受,别无它法。
  他想让他弟弟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妻主,知道美人的多样性,想激发她心中的渴望,想让她沉迷美色,想——至少,别像如今这般,夫妻情笃,耳鬓厮磨。
  毕竟,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这般幸运?
  怎么可以呢!
  第46章 谢大哥的异常他情绪激动……
  他情绪激动下的宣泄,毫无遮掩,那声声句句的蛮横丑陋,简直瞬间就将谢太君的火气挑起。
  他气的脑门上的青筋都跟着扭曲凸起。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就凭谢家危难之时,你唯恐拖累,甩袖走人,而他年龄比你还小,却一力扛下重担,责无旁贷。”
  道理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承担责任的实干者本来就比逃避责任的怯懦者受人尊重,若有一日,怯懦者风生水起,实干者满盘皆输,那才是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呢。
  可被嫉妒填满心脏的谢兰辞哪会讲理?他不愤的声音刺耳尖锐。
  “就算那样又如何?身为男子,我规避风险早早嫁人本就理所应当,不说是我,就算你在大街上随意拉一男子,他们的选择也会和我一样,不是我错了,是他谢玉砚爱当出头鸟,还说什么扛下重担,他也不看看他自己的长相,若是没有今日的财富加身,他难道嫁得出去吗?说不定母亲和妹妹的死还正合他意——”“啪!”
  凌厉的掌风呼啸,这一次,谢太君的巴掌可不再是刚刚那种,只单纯拥有羞辱意味的力度了。
  谢兰辞直接被扇的站立不稳,一声惨叫,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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