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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薛漉今日却偏偏诡异地活泼着。
  “不想见我吗?”他问。
  “什么鬼问题。”赵望暇无语,“你当然不一样——”
  他说出口,然后被这句话震住。
  余震里,去看薛漉的脸。
  然后觉得算了。
  薛漉高兴就好。薛漉看起来特别高兴,那就勉强算特别好。
  “那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怎么办?”
  这甚至不太能算是一个问题。会有很多办法的。比如最简单的,易容。
  “可以不见。”薛漉却只是这么回答,“都不用见。”
  赵望暇答:“你说的。”
  对面人点头。
  人间世不用管真假。
  所以赵望暇说,闭上眼睛。
  他再次亲上去。
  很多年前,他考虑过无数个未来,泡沫一样地溢散掉,消弭无踪。
  然后莫名其妙地被送进这个世界,一塌糊涂,完全没有变得更好,好像也没有多少希望。
  谜团未解,前程难卜。
  但是都没关系。都没关系。
  在他身边的这位,过着凄风惨雨血海深仇,毫无盼头的生活,随时随地都可能要折损在战场。
  甚至死在战场,或许是薛漉最好的荣光和结局。
  但是他们相遇了。
  所以,其余的都没关系。
  第112章 人生可能
  再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晚上。
  天色很昏暗,只有薛漉的呼吸声。
  绵长地萦绕在耳畔。
  他下意识去摸,从肩膀,到锁骨,到喉结,再到鼻梁。
  摸到脸颊上的温度,终于微妙地放下心。
  活的。
  是活的。
  没有消失,不是幻影。
  然后,在一派不顾任何人死活的静谧里,有点想要尖叫。
  但是张开嘴的简单动作,做到一半,很不给面子地卡住。
  “啊”没有发出来,涌动在喉咙口,吐,吐不出来,咽,咽不下去。
  只是喉咙被这些词句碾过,喉管像是要碎裂成齑粉。
  他不是爱尖叫的人,实际上。
  往往吞咽得太多,开口就会很艰难。也或者只是前额叶多次缓慢长时间在虐待中被损坏,又不得不持续工作,时灵时不灵地在关键时刻压抑他的情绪。
  四下没有别人。
  他对着薛漉,保持一个无法挪动的姿势,然后张着嘴,像一个丝线损坏的旧木偶。
  对面人的脸色其实苍白。
  薛漉忍惯了,疼是不喊的,最多说一句你也挺重。
  可诏狱再好待,也是一身的伤。
  然而身边人从来爱轻描淡写装作没有发生过。
  站起来又不得不坐回轮椅时如是,九死一生劫狱之后如是。
  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感慨劫后余生而是先安慰他。
  “我……”他说。
  “薛漉。”他又说。
  是在说吗,可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喃喃。
  “好累。”赵望暇说,“我好……”
  他想说些别的什么。
  努力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装作自己还未完全失能。
  “我好像……”
  “终于,受不了了。”
  彻底的。
  “你可以活着吗?”他问。
  “你可以……”
  陪我活着吗?
  或者,陪我……死掉,等局面溃烂,等无可救药,等完全来不及,等一切走到失败尽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先感觉到的是眼睛在发痛。像是羽毛缠满一整个眼眶。
  然后是胸口。
  像有烙铁在发翻。想摸一下,但是动不了。
  停在床头。停在锦缎上。停在路边。停在街角那个要倒闭的便利店。
  “薛漉。”他念。
  “薛漉。”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觉得它们好像很破碎。
  或许确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大脑用它仅剩的余力,在欺骗他。又或许是他占满整个脑腔的汹涌思绪外溢,传到他的耳朵里。
  “薛漉。”
  “如果我……”
  冷。
  胸口明明如火烧,为什么骨头却在泛冷。
  冷。
  好冷。
  他仍然没能掌控自己的口腔肌肉,没能成功让它们闭上。
  仍然悬停。卡壳的机械一样。
  “你……”
  有人再次握住他的手。
  而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想甩开。
  不需要,不能要,不应该让其他人看见一具坏掉的躯体。
  可他没有力气。
  然后被迫接受,然后发现,是暖的。
  “赵望暇。”薛漉没有起身。
  他地声音传来仿佛也笼在雾里,模糊不清。
  “薛见月。”赵望暇回。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呓语。
  “赵难辞,”薛漉问,“你还能躺下吗?”
  好会问。
  哪里来的天赋。
  没问你想吗,问的是你还能不能。
  “不知道。”
  薛漉点点头,他人还靠在枕头上,就这么点头,像小动物在蹭枕头。
  非常不薛漉。
  然后他坐了起来,一只手非常干脆地搂住赵望暇的背。
  “你发烧了。”薛漉说。
  “哦。”
  “挺厉害的。”
  “的确,烧这么厉害是挺厉害的吧。”赵望暇企图说点什么破俏皮话,打破他彻底的停摆。
  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
  薛漉只是摇了摇头。
  他说,是“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熬到现在,才开始发疯。”
  赵望暇说是吗。
  “那我接下来要连着发很多天的疯。”
  “好。”
  “我想尖叫。”
  薛漉点点头,拭目以待的样子。
  赵望暇尝试张大嘴,发出有点力量的声音,仍然没有成效。
  怎么连这个,现在都做不到?
  他感到一种惊人的,诡异的委屈。
  真烦啊。
  “叫不出来。”他说。
  “明天再试试。”薛漉回答。
  也行。
  赵望暇点点头,几乎再用气声说,我不想睡了。
  “那就别睡了。”
  他们一直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月光终于能映进赵望暇的眼睛里。
  明亮而孤绝。
  他无数次地喘气,无数次地深呼吸,然后无数次地调整。
  薛漉什么都没说,只是仍然环抱这他的腰,没有动一下。
  他们好像完全没必要互诉衷肠。
  那有点太黏腻。
  只需要在场就行了。
  熬到某个瞬间,赵望暇发觉嘴好像终于开始受他掌控。
  他说:“我想躺下。”
  吐字清晰得惊人。
  他讲完,冲薛漉伸手。
  然后被拽进被子里。
  “想喝药吗?”薛漉问。
  赵望暇把眼睛闭上。
  相当有效。薛漉同样闭嘴了。
  这一觉睡得非常莫名其妙。他梦见自己成为一只喷火龙,在地府里和阎王奶吵架。
  老太太精神矍铄,每根白发闪闪发光。
  后头的孟婆边看他俩边舀出一碗汤,美滋滋喝了一口。色调灰紫,像紫甘蓝做的。
  阎王奶滔滔不绝横眉竖目说他听不懂的人话,他想说点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喷出火。
  最后理所当然地把火喷成各色的圈,争吵许久,整座奈何桥轰然倒塌。
  上头的众鬼一并被甩进了忘川河里。
  鬼魂们欢欣雀跃地游泳或者水上漂。
  孟婆捞捞自己的煲汤盅,再爻了一大碗满上。
  只有阎王奶双目一瞪,语气更加急切。
  鸡同鸭讲到最后,他突然大声喊:又不是我欠的债!
  然后整座地府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血雨。
  把他淋醒了。
  “喝点水。”睁开眼是薛漉的脸。
  至于雨,是头上搭着的湿毛巾。
  “医师来过了。说你郁气凝涩,能发热散一散,不是坏事。”
  这位看起来也很适合陪他一起在地府搞破坏的将星如是说道。
  赵望暇点点头,很给面子地坐起来,像模像样地吞咽一口。
  “我要发霉。”他说,“我不想发热。”
  薛漉被这话逗笑。
  “那我给你端盆水?”
  “嗯哼。”赵望暇点头,“要不端一桶吧。泡一泡发霉得早点。”
  深秋,外头的鸟都没几只,正午日光倒是下澈。透亮惊人。
  “怎么还这么安静?”赵望暇颇有点狐疑。
  一天过去了,赵斐璟还轰轰烈烈不死不休地找来,实在是非常可疑。
  “来了很多人。”薛漉说,“我让他们先滚。”
  赵望暇来了兴趣。
  “来了谁?你都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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