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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城中茶馆说书摊,仍传着薛家拼死守城的故事。却也有人背后叹息,说:“若不是他们顽抗,赔的钱征的税能少一点。”同样一桩血战,在辽城是“宁死不降”,在朝臣口中是“抗命”,在市井里成了“顽固”。
  薛漉听多了,早没了感觉。人言总比真的溅了满身满脸的血好忘怀。
  只是此时此刻,说出口,对着眼前人没藏好的愤怒,居然久违地感到委屈。
  “圣旨被调换了?”拧着眉的人只问。
  “我只怕,没有调过,本来就是良弓藏的一出计。”
  简单常见的剧情,他不是没有写过。赵望暇几次想说话,只觉得口干,舌头像是被干痛的口腔黏住了。
  他勉力,先尽力平静坐下,吃了几口雪梨。
  “倒是一出好计谋。只是花钱。”赵望暇这么讲,“然后呢,你怎么又去北塞了?”
  “还能因为什么?”薛漉面上仍带着赵望暇不愿多看的冷笑,“割地赔款还能是一次性的?不过是北狄不满,再次进犯,朝廷账怎么样,你不会不知情,暂没有钱满足他们的无理要求,也无法再退再将军事要地让出去,武将无人,只好让我再去打。美其名曰,念在薛家战功,旧事一笔勾销,让我戴罪立功。”
  赵望暇想来想去,问的只是:“你的腿,怎么伤的?”
  “带了一队轻骑,”薛漉答,“被射伤的。但那战打赢了,也不算亏。”
  赵望暇不再说话了。
  大夏到这个地步,缝了几个朝代不用在意,主角做的决策在皇族看来是不是最好的也不必再议。打仗,要花大钱,要死人,要役百姓,要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议和,要重赋税,要搜刮商人,要苦妇女,要罪百姓。
  生产力,科技,和生存要求的矛盾。
  但他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也不想再高高在上地分析文本,分析逻辑。
  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放任直觉,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手刚伸出来,要放下,被薛漉察觉了。
  他们四目相对。
  它最终变成了一个很轻的抚摸。
  人那么硬,头发摸着倒是很软。
  然后赵望暇发现了问题,薛漉,发烧了。
  该死的系统,不是养好伤了吗?
  第32章 难辞
  小圆球没什么屁用,赵望暇喊了医师,让薛漉喝药,然后被迫躺在薛漉旁边。
  深夜,他依旧难以入眠。
  这才把它叫出来,问,为什么养伤任务完成了,薛漉就发疯捏我肩膀,还发烧了?他要干嘛,发完烧觉醒超能力化身超级英雄一人打千军万马?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捏肩膀。他们配合得太好了,好得让薛漉真的看到希望,好得让薛漉终于开始害怕,他只是个骗局。
  反派将军的心防碎裂,碎得他终于谈起那些旧事。
  赵望暇太清楚,却仍只是想……懦弱地跟旁人确认。
  没有人,没有其他人,甚至作者大纲里的所有心理描写,正文里所有刻画,都属于主角。没有关于薛漉更多的话,没办法和作者共情。
  而把他送到这异世的小球,始终一问三不知。
  留他独自一人,在深夜,被迫面对他和薛漉一起坏掉的防线。
  他接着问,那个做完了就能开商城的新任务是什么?
  是什么?
  小球总算碰到一个能回答的,弹跳着拉出一个空中悬挂的透明横幅。
  筹军款。
  筹军款,打哪,南边?
  赵望暇把大纲拉出来,分析此刻局势,感觉很明确,那笔钱,系统的意思是要用于南方打仗。只能是打倭寇。
  “没武器,怎么说服大夏人这仗能打?”赵望暇问,“别告诉我,钱先到武器后行,怎么,还要我给画大饼?”
  “有钱也很重要的!”小球说。
  “那这钱怎么给我?我冲进赵景琛府里,让你变成一把枪顶着他太阳穴,求他让他送给我们打仗?”
  小球滚了一圈,表情有点惊恐:“我不能变成枪!”
  没用就算了,怎么还是个没志气的东西!
  他思来想去,又问,薛漉这腿,到底能治好吗?
  小球在他身边飞舞。
  “停,再说你不知道你就自己打滚。如果说要等任务发下来了才确定可行,那你就变成核弹把大夏皇宫全轰垮。”
  圆形自热发光器停在原地,一声不吭。
  “一点提示都不能给?”赵望暇问。
  他并不相信,圆球背后更大的系统,真的运算不出任何可能性。只是眼前这个无辜的东西,估计没有什么权限。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它边说边认真翻滚几圈。
  “但是我觉得宿主你的做任务积极性上升了!是好兆头哦!”
  哦,它那点内存不用来运算任何复杂逻辑问题,全用来观察他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赵望暇问,“你说说?直接等骨醉吗?”
  好歹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见爸妈,属于是被赋予了一些奇特任务,忘却他过去糟糕透顶的人生烦恼。
  何况,何况,有人还在发烧。
  但他尚未对此新奇生活表达更深的感言,小圆球也尚未说出什么废话,薛漉先动了。
  他皱着眉,企图挣脱赵望暇按照医嘱给他大热天盖的被子。
  赵望暇根本挣不过他,只能由他自己把被子都扔了。
  还没醒。
  魇住了?
  薛漉在急促地呼吸,皱着眉,看起来颇有点像他自己焦虑发作的样子,只是死活睁不开眼睛,瞧着还有点像现世末世文里常见的超能力觉醒。
  不会变成巴啦啦小魔仙吧?赵望暇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把人叫醒。
  他开始喊:“薛漉,薛漉。”
  对面人没有反应。
  “薛见月!醒醒,别睡了!”
  被迫推了推人的背,然后薛漉的呼吸渐缓,又过了一会儿,这位煞神终于睁开眼睛。
  赵望暇没想着挪开眼,直接和他四目相对:“醒了?”
  薛漉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眨了眨眼。
  赵望暇没点灯,月光如水,透过窗上的花纹落在地上,激起一点一点细小的涟漪。
  因而他或许是脑子坏掉了,他说:“薛见月,看月亮。”
  他该问更多别的,该表现得像个常见的人,有点情商,但,此时此刻,脱口而出的,也只有这句话。
  薛见月,来看月亮。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赵望暇推开绣花窗,外头仍闷热,空气与月光一并涌进来。
  他摸了摸薛漉额头,烧退了,全是虚汗。
  薛漉一言不发,只是站起身,陪着赵望暇,抬头去看天上将要圆满的一轮月。
  赵望暇从来不怕沉默,这会儿也不急着说话。只是低头去看薛漉扶在窗檐的手。
  当然修长,当然有力,青筋毕现,骨骼分明。名字是漉,是见月,都温柔得很。他这个人,和嗅不出一丝铁锈和利刃味的名字,若非知道典,万万不相符。
  薛见月喊他:“赵难辞。”
  赵望暇抬起头,等他说话。
  “我梦到辽城那一夜。”
  赵望暇问他:“那天月光,也这么好吗?”
  他当然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愿让薛漉再去讲述细节。他多多少少,有点不忍听作者寥寥几字后的铺天盖地的血色。
  薛漉笑了一声,短促,莫名有点尖。
  他说:“是啊,很好,太好了。火光遍地,烟雾四起,也能看见月亮,只是被血染红了一样。”
  赵望暇点点头。
  他低头看薛漉手边漏下的影子:“其实我不知道难辞是什么意思。”
  “替你取字的时候,没有说吗?”
  “祖父起的。”赵望暇答,“他老爷子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没给我解释过。”
  “问过父亲吗?”
  “没。”
  他问薛漉:“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薛漉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回想。难辞这个词,嵌进过太多诗句,赵望暇并非真正想要一个答案。
  但薛漉手中漏出的月光很漂亮,所以他愿意问一问。
  薛漉沉默得足够久,赵望暇打算换个话题。
  然后前者开口了:“最是人间留不住。”
  声音仍然很硬,很不美,很没有伤春悲秋之感。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从来留不住,从来难辞。
  赵望暇听到这,就笑了,他说:“听起来很不吉利。”
  “我的字,也没有吉利到哪里去。”薛漉回答。
  “多好。”赵望暇讲,“*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你明明知道取自哪里。”
  “这又没关系。”赵望暇挥挥手,“事在人为,字也在人为。难辞就先不辞,不见月就见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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