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霎时,梦幻如仙境的森林堕入黑洞, 过往比老式胶带电影还要灰白的画面出现,意识也随着故事倒带一帧一帧模糊,但就当瑾之以为自己要醒来时, 画风又离奇突变, 他变成了那只掉进洞里的兔子。
  只不过,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童话书中的红心皇后与她的扑克骑士。
  视野内,是一处光线迷蒙的狭窄室内。
  一张深色木质的圆桌置于中央。
  而桌上, 伏着一名少女。
  她像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如阳光织成的金发披散下来, 几乎完全遮蔽了她紧紧闭上的双眼。
  而在她面前, 摆放着一枚水晶球。
  它大约有成人头颅那么大,内部仿佛封存着整个宇宙,浩瀚如诗的星河流淌, 滑过的那一抹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少女低垂的金色睫毛。
  瑾之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不认识这名少女,也不知道这枚水晶球有什么含义。
  但在本能驱使下, 他跳上了木桌。
  随后,像猫咪天生追逐光斑一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水晶球。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少年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脑袋比咕噜咕噜煮沸腾的粥还要晕乎,而存在于梦境中的余悸仍然残留着,涣散瞳孔聚焦的刹那,一阵温热的湿意从眼角滚落。
  瑾之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眨了眨眼。
  又一滴液体划过。
  季荀推门而入时,便恰好撞见这一副画面。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倾斜在病床上,将孱弱如白瓷的少年笼罩其中。
  瑾之安静地坐在被褥之中,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他的身体愈发伶仃单薄,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眼尾和鼻尖还晕着惊心动魄,像骤然绽开的寒梅,被压弯枝头的新雪撞落,徒留一地易碎的艳色。
  泪珠不断浓密眼睫下涌出,有的悬在下颌,将坠未坠,有的滑过湿润眼角,将那一抹殷色染得更红。
  他就那样静静地落着泪,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微微睁着眼,含着哀泣的绿色眼眸低垂,清透又迷茫,失了焦地望着前方,不知落点。
  像一尊被风雨摧折的琉璃人偶,精美绝伦,却裂痕遍布,透着濒临破碎的极致美丽与悲伤。
  季荀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床边。
  “之之,怎么了?”
  他俯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想为少年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停在了半空中。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声音徒然变了调,混杂着急促与激动,不像是被吓到或是担忧,倒像发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我……”
  瑾之以为是自己才睡醒没听清,刚想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有些奇怪的梦,抬眸的瞬间,却对上了季荀那双写满了震惊的黑沉眼眸。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那眼神太过灼热,太过复杂,里面混杂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狂喜的、悲恸的、绝望的。
  “你怎么了?”瑾之被他看得发毛,脑海还晕着,便下意识后退了些,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然后,他抬起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边眼尾。
  “之之,”季荀嘴唇哆嗦着,呢喃道,“你这里……”
  心跟着他颤抖的声音漏跳了一拍,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瑾之看着他那副仿佛见了鬼的失态模样,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他递来的个人终端,按下了前置摄像头的开关。
  屏幕亮起,清晰地映出少年此刻的脸。
  苍白,脆弱,惊魂未定。
  而就在他左眼眼尾下方,那片细腻光洁的皮肤上,赫然多出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
  会客厅的装修风格典雅,清一色的原木家具,生机勃勃的小型翠竹摆放在茶桌上,一旁则放置着从拍卖会上花千万星币买回家的青花瓷茶器。
  身着和服的接待员站立在茶桌旁,毕恭毕敬地将刚点好的茶水奉至姬初玦面前。
  “谢谢。”
  男人颔首,礼貌地接过,随后将茶杯送至嘴边。
  茶水润湿了他色泽偏浅的唇瓣,一股清香充斥鼻腔,带着茶叶特有的微苦气息,姬初玦却没有真的饮下,只是喉结滚动着,茶杯便被平稳地放回了原处。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眼神追随着壁钟上缓慢移动的指针,在秒针堪堪滑过整点的瞬间,“吱呀”一声响起。
  门被推开了。
  “皇太子殿下,久等了。”
  –
  瑾之的脑袋这下彻底清醒了。
  他不顾一旁掉牙讶异的季荀,慌慌忙忙地下床,踉跄着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变了样子?
  他只是做了个跟童话故事走向差不多的梦,又不是真的成了童话里面的公主,被某个看不惯他的人诅咒了,颜值被封印,需要在某个特定地点特定时间,触发特殊选项解锁特殊cg,最后才在某个舞会上华丽亮相迷倒一片人后和王子在一起。
  关键是,童话书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
  冰凉的水柱冲洗着脸蛋,混沌的思绪被冷意激醒,瑾之关掉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漱台,喘着粗气。
  镜子中,眼尾那颗泪痣被主人使劲揉搓过,连带着那块皮肤都变得红肿无比。
  擦不掉。
  顽固得像天生就长皮肉之下一样。
  可瑾之比谁都清楚,苏淮枝脸上没有泪痣,而且好巧不巧地,这颗泪痣生长的位置,与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系统,你不解释一下吗?】
  瑾之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冷静得可怕,即便是可能知道,或者说已经开始暗自猜测,自己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惊骇的巨变,他也依旧压抑着汹涌翻涌的情绪。
  沉着地、甚至略带轻松地问道。
  【不需要涉及你所谓的权限,就简简单单地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能告诉我,这具身体是我自己的吗?】
  细微的滋啦声回荡,系统沉默着,与上次进行惩罚播报的强硬不同,最初的1316似乎回来了,只是声音依旧饱含歉意:【……抱歉之之,我……】
  【没事。】
  少年出声打断,语气温柔。
  【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之之?”系统的滴答刚刚落下,季荀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他已经跟到了卫生间门口,却没有贸然进来,只是隔着门问道,“你还好吗?”
  “没事,”瑾之吸了吸鼻子,伸手扯了张纸擦干脸上水珠,旋即打开门,对上季荀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除了鼻音还有点重,听不出太多异样。
  但季荀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通红的眼尾和那颗清晰无比的泪痣上。
  “之之,你的……”季荀欲言又止,伸手似乎想要触碰,但又硬生生忍住。
  “嗯,我知道,”瑾之截断他的话,“我试过,擦不掉,甚至和以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对吧?”
  季荀沉重地点了点头,看着瑾之那双异常宁静的绿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宁愿瑾之哭出来,闹出来,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了冰面之下。
  但是他也无比清楚,即便是现在的瑾之看上去再怎么柔弱不堪,好似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的外壳包裹下的,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强大的、坚韧的瑾之少校。
  那个能在绝境里依然能洞悉生机、扛着所有人的期望和压力走到巅峰的瑾之。
  那个即使面对再痛苦的折磨,也能在短暂的失控后,迅速收敛所有情绪寻找出路的瑾之。
  那个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瑾之。
  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瑾之。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的现在,依旧如此。
  所以,季荀压下了所有的心疼,与想要将眼前的人揽入怀中为他遮风挡雨的冲动。
  瑾之从来都不需要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需要的,从来都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瑾之再次开口,将季荀从纷飞的思绪中拉回,“这里不是可以说话的地方。”
  “好,”季荀点头,“车就在楼下,我们走特殊通道。”
  换好衣服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只是他们走得太过形色匆忙,以至于在路过拐角时,并没有发现天花板处悬挂着的红外摄像头,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
  “司先生,我希望能够看到您和我合作的诚意,”再次端起茶杯啜饮,苦涩的液体流入,压下心中莫名的焦躁情绪,姬初玦淡淡地说道,“上次在塞莱斯特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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