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靖川寻思着找谁来做个伴,脑子里把几个在京城的人选都过了个遍。可惜无论是谁,只怕坐下还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提顾家了。
那这棋还怎么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着杂乱奏折的邓公公。
邓公公从沈靖川登基时就入宫,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边的老人,也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平日话虽不多,却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里的臣子还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问道:“邓雁,你怎么看众臣弹劾顾爱卿一事?”
一个是“臣”,一个是“爱卿”,皇帝偏向谁其实一目了然。
邓公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老奴愚钝,平日里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哪里懂朝廷要事?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后四个字。
瞧,连只会“端茶倒水”的内侍总管都知道顾从酌南下除温家是“要事”。但在满朝百官眼里,照样只看得见自己兜里的二两银子和头顶的乌纱帽。
可曾看见过朝廷,看见过治下的百姓?
想到这里,沈靖川脸色愈沉,他不再盯着侍立在旁、大气不出的邓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腊梅斜斜横过窗棂,枝桠暗褐遒劲如铁,梅花雪白任风扑打,隐有香气浮动。
沈靖川自然知道温氏独霸江南已久,地方的卫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谋、能斩乱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则他为何选中顾从酌去?
黑甲卫与锦衣卫相合,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顾从酌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将温氏连根铲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终于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头的烦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捻起邓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密报上寥寥几个字写着:顾从酌已到京郊四十里外。
“邓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对着邓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盘收拾出来!”
下棋的人,来了!
*
金銮殿口,净鞭三声。
照例早朝,几位臣子先后出列,禀报了些春耕预备之类的琐事,便又垂首退了回去。沈靖川听得无趣,见无人再奏,正欲挥手叫百官退下。
却见一名御史抬手整了整衣袍,毅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最不好堵言官的嘴,沈靖川眯起眼,允道:“准。”
曾御史悄悄地瞟了眼前头。二皇子沈元喆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有人请奏才施舍一样地抬了抬眼皮;四皇子沈言澈低头看着脚尖,弓背塌肩全无皇室气度;三皇子更是连人都没来,据说又感了风寒。
看来看去,还是站在前方温文儒雅、自成气度的恭王沈祁最能担当大局。
想想今晨在宫门外右佥都御史的“提点”,又得了陛下准允开口,曾御史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将腹中打好的稿子如是念出:“……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擅权专断,滥杀官员……仅凭疑似之证,便悍然挥剑,将一府官员几近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在宽阔的金殿中回荡,字字铿锵。不少官员垂首屏息,目光却都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沈靖川。
“更甚者,其纵容麾下黑甲卫,强闯诗礼传家之温氏府邸,百年名门一朝只剩妇孺幼童,听闻温太妃至今悲恸不起……”
曾御史噗通跪倒在地,嗓音悲愤道:“陛下,顾从酌倚仗陛下信重,行如此酷烈猖狂之事,所依仗者,莫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其心中,可还有半分对陛下、朝堂的敬畏遵从?”
“臣恳请陛下,立下圣断,收回顾从酌得赐之尚方宝剑,速传回京,交予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彰皇威!”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油锅里爆了颗火星般,腾地炸起来。
七八名御史、给事中,乃至几名六部官员,纷纷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附议!顾从酌专横跋扈,恳请陛下严惩!”
声浪汇聚如潮,一波波涌向高坐龙椅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沈靖川身上,等待天子裁决。
这当中,自然也包含沈祁。
沈祁站在皇亲队伍的最前列,垂在袖口里的手已然不自觉攥紧。
温氏被除,他如失一臂。但他又深知愤怒与懊恼是最无用的东西,与其为已无用武之地的温家叫冤,不如尽快清理干净温庭玉留下的烂摊子。
沈祁先是将指向他是温氏幕后主使的人证物证全都处置了个干净,这样即便沈靖川心知肚明是他主使,没有证据,也难以论罪。
再来,就是将这“失臂之痛”,转为他更进一步的筹码——
若今日沈靖川站群臣,顾从酌获罪,顾家便极有可能倒向他;若今日沈靖川站顾家,不顾群臣,那么必定有不少官员心灰意冷,转投向他。
无论最终结果是哪一样,于沈祁而言,都算填补了一二痛失温家的气愤。
沈祁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光。
*
跪地请示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甚至并非是恭王麾下,然而兔死狐悲,也不吝于再加一加码。
如此阵仗,若沈靖川当真是个耳根绵软、胸无城府的昏君,还真要当顾从酌是个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国贼,才得众人群起攻之。
御座之上,沈靖川神色不显,既不让众臣平身,也未有示下,任他们长跪不起,单只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金椅的盘龙扶手,倒像是在等谁。
直到满地的臣子跪得两股颤颤、腰背发抖,从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南下查案归来,于殿外候旨觐见——”
曾御史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皇帝已然下令:“宣。”
侍立在旁的邓公公立即高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尾音长却不显拖沓。
殿外的通事舍人也即刻应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回音在巍峨的殿宇中一层层传出,肃穆非常。曾御史叩首跪地,听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每一步恰踏在金砖正中,沉稳有力,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曾御史不自觉屏息凝神,重重咽了口唾沫。
而那声音愈来愈近,不疾不徐。更有一道阴影掠过曾御史的头顶,最终停在他身侧五步开外。
顾从酌依礼单膝跪地,铿然道:“臣顾从酌,参见陛下。”
第67章 乡愁
“顾爱卿免礼。”沈靖川伸手虚抬,边示意顾从酌起身,……
“顾爱卿免礼。”
沈靖川伸手虚抬, 边示意顾从酌起身,边玩笑似的说道:“爱卿来得巧,近日可有不少折子提你的名啊。”
顾从酌道:“臣惶恐。”
说是惶恐, 也不见他眼皮多动一下。
接着,沈靖川看向那名仍旧跪拜着的曾御史, 语气隐有玩味地说道:“曾御史,你弹劾的人到了。”
“不如,就由曾御史将你方才所述之言,再说一遍与顾爱卿听。好让你口中的‘猖狂之徒’,当面听听这罪状是否属实?”
曾御史浑身一震, 抬起头。许是凑巧,他正正撞上了顾从酌侧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 不见底也不见透光, 唯有一点凛冽的锐利,冷意森森。
加之两人一跪一立, 曾御史以仰视之姿, 恰瞥见他腰上佩了柄长剑, 剑鞘血已干透,腥气犹浓。
佩剑入殿, 唯有“尚方”。
顾从酌看着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骤然惨白的曾御史, 好心询问:“不知曾御史,以何罪名弹劾顾某?”
曾御史头皮发麻, 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仿佛也把他当成了该杀之人, 要刮骨凌迟。
到底是久居太平乡的文官, 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 想要如刚才那般慷慨激昂地重复弹劾的语句,话到嘴边,声量却越来越低。
“臣、臣欲参指挥使顾从酌,行事酷烈,擅专……”
到最后,恳请皇帝降罪的话语更是如同蚊呐,气势全无。
沈靖川极有耐心地听曾御史勉强说完这段话,又对着顾从酌问道:“顾爱卿,曾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顾从酌淡淡道:“陛下,臣久在朔北边陲,不通诗书,却曾听闻一语。”
“何语?”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1]。”
这十二个字一出,所有老臣都是眼皮一跳,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不是名门出身,就是科举过关斩将上来的,哪可能连这出自《庄子》的名句都没听过?
“顾从酌,陛下座前,你竟敢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