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乌沧语速悠悠地道:“常副将不也以剑胁人吗?”
常宁一想,也是。
不过他和乌沧还是有所不同。没有得顾从酌的令、没有乌沧真使鬼蜮伎俩的凭证,常宁自然不能对乌沧动手,但乌沧却能对他谎话连篇。
刚想到这里,常宁倏地又听见乌沧轻飘飘开口:“其实,无论在下此刻说什么,常副将都难以相信。否则怎会在见过莫霏霏后,还特意来寻在下当面对质呢?”
常宁愕然。
他没想到乌沧连这都能猜中。
刚刚常宁向莫霏霏讨教有关两人“那可未必”的时候,莫霏霏列举了一长串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意的法子,从“是否记得对方喜恶”“是否送过对方礼物”,一路谈到“是否愿意相伴左右,甚至舍命相陪”。
常宁若再听不出莫霏霏是暗戳戳地在为乌沧说话,那他就白干这么些年的将领了。
听归听,乌沧的心意是真是假,常宁无从下定论,干脆一拍脑门,效仿了个军中审讯战俘,想看看乌沧命危时会不会吐露两句真心话。
却被乌沧一打眼就看穿。
*
沈临桉将他染缸似的、变来变去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道:“说来说去,常副将不过是怕顾郎君上当受骗,被在下利用,牵连镇国公府乃至整个镇北军。”
“原来你也知道啊!”常宁腹诽。
两人自以为聊的是同一件事,表面上看也的确如此。
殊不知常宁是以为顾从酌已然动心,想亡羊补牢,来探探半月舫舫主的底;而沈临桉却以为常宁还在警惕他是否另有企图,想让他远离顾从酌,以绝后患。
沈临桉忽然问道:“常副将觉得,半月舫如何?”
常宁公正客观地道:“很好。”
当然好了,京城最大的情报楼,连远在江南的消息,都能与八百里加急相差无几地传入耳中。
军情一误谬千里,常宁做梦都想要一座半月舫那样的情报楼坐镇后方。
“那就简单了。”
“若有一日,郎君肯接我的心意,半月舫可作一份薄礼,送予郎君解闷。”沈临桉语气轻巧,仿佛要送的不是消息来去通天的情报楼,只是个寻常不起眼的茅草屋。
常宁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心想不是都亲嘴了吗?
再接着常宁想到的是半月舫与镇北军,情报楼的确是一大助力,非费尽心血不能为。他夸下如此海口,说不定对少帅也是情根深种……
最后常宁莫名其妙又窜出个念头:他说的“薄礼”,该不会指的是嫁妆吧?!
常宁十动然拒:“乌舫主太天真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跟把顾从酌卖了有什么区别?常宁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骨气的,绝不拿兄弟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常副将可想好了,”沈临桉挑眉,“有半月舫相助,顾郎君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来日他要重回朔北,半月舫可替他照看后背,盯紧京城;若要卸甲归田,也能替他看顾朝中,免遭无妄之灾……”
正中命门。
常宁的喉结滚了滚,看沈临桉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能读人心的妖鬼:“你、你到底想……”
沈临桉低声笑了:“常副将不知道?”
“我想嫁他。”
第65章 干娘
“顾指挥使!”顾从酌下了马车,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
“顾指挥使!”
顾从酌下了马车, 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女声。
他一回头,便见莫霏霏站在不远处。
等顾从酌看过去,她又唤了一声:“不知顾指挥使可有闲暇, 能与我闲谈几句?”
这一次,她的脸色显然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显然是知道了两拨人要分道走的消息。
“莫姑娘有事?”顾从酌在她身前半丈远的位置站定。
“都说是闲谈而已。”莫霏霏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不得不说,单从皮相气度上来看,顾从酌与她家殿下还是十分相配的,都是旗鼓相当的赏心悦目。
依莫霏霏对沈临桉的了解,殿下那心机、那手段, 想要什么都从不见失手过,又生了副绝好的相貌, 按理说顾从酌早该对他另眼相待了。
哪像现在, 顾从酌眼瞅着还是“来去如风”,虽不像全无心思, 也没见得神魂颠倒……倒是她家殿下已然一脚踏进了情关, 就差走火入魔、剖心证情了。
这差别也忒大!
是相处的时间不够、“乌沧”这张脸太平平无奇, 还是这顾从酌真是个跟常宁如出一辙的榆木疙瘩,根本不识情爱、不解风情?
莫霏霏思来想去, 忽然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顾指挥使有心上人吗?”
这话一出,巷口的风都停了。
顾从酌抬眸看了她一眼, 并未作答。
莫霏霏后背一激灵,莫名感到了股沈临桉冷脸时熟悉的压迫感, 悻悻道:“闲谈, 闲谈而已……指挥使若不便回答, 当我没问就是了。”
顾从酌倒也不是觉得她问得冒犯, 只是确实没想到莫霏霏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 甚至莫霏霏以为他都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开口道:“诸事繁杂,无意于此。”
南方刚理出头绪、朝堂要新一轮血洗,西边的平凉王蠢蠢欲动,北境的鞑靼连年犯边,还有尚且未寻到解药的步阑珊、一年胜一年的饥荒灾年……
大昭已有乱象之势,顾从酌重活一世,明知沈祁居心叵测,将要作乱犯上,总不能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至于情爱,在战乱与百姓受难面前,似乎显得太过渺小遥远。顾从酌并未刻意排斥,只是重生以来,千头万绪,的确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莫霏霏当然不知内情,追问道:“指挥使这般人物,难道就从未对谁动心?还是觉得心有牵挂,会耽误指挥使领兵打仗、查案追凶?”
这就有点没道理了。在莫霏霏看来,觉得情爱会妨碍自个儿的都是没出息的男子,断然不值得留恋。
但这回顾从酌答得很干脆:“只是缘分未到而已。”
莫霏霏一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余光一瞟,倒是见常宁跟撞了鬼似的从马车上飘了下来,双目涣散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万分哀怨地鬼喊了一声:“莫姑娘……”
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再出来成了这模样。
“你怎么了?”莫霏霏又是一激灵,这回不是怕的,是心虚。
毕竟常宁去找殿下对质,也有那么几分缘由是受她的刺激……她和殿下是站一边儿的嘛。
“你们继续。”顾从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圈,干脆利落地退开几步,朝着府衙的方向径直走了。
他一走,莫霏霏先松了口气。她立刻凑到常宁眼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常副将,回神了!这失魂落魄的……舫主跟你说了什么?”
常宁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落在莫霏霏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说……”
话到嘴边,常宁又噎了回去,抹了把脸道:“莫姑娘,你们舫主向来如此、如此直接吗?”
莫霏霏盯着他,挑眉道:“怎么,他直接说要与顾指挥使颠鸾倒……”
“咳咳!”常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斥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敛点?!”
“我是不是姑娘用你来说?”莫霏霏睨他一眼,看常宁反应这么大,反倒觉得有趣,“你就说他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常宁脸红了又绿:“……是。”
莫霏霏就问:“那你家少帅呢?”
常宁被她的话一激,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顾从酌与乌沧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场面,床榻还是他推门误闯进去看见的那张。
“!!!”
他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但想想顾从酌的态度,再想想乌沧的大手笔……
常宁看着莫霏霏的目光渐渐多出些同情:“莫姑娘,你……你有想过假如半月舫没了,你要去哪儿吗?”
莫霏霏一下子没明白:“你怕顾指挥使把镇北军扔下,到时候你就没地儿去了?”
她摆了摆手,宽慰道:“常副将,边疆哪有京城好啊,到时候你也留下不就成了吗?要是指挥使嫌你碍事,大不了就来半月舫,本姑娘收留你!”
常宁欲言又止,心想谁收留谁还不一定呢。
莫霏霏见他吞吞吐吐,心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顾从酌会跟男人在一起:“常副将,你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复杂。”
“这世道多艰,遇见个钟意的人不易……你性子木讷,大概不知道心悦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比如你今日突然发觉这人生得真好看、觉得这人真与旁人不同。久而久之,世间他人就再难入你的眼了,说到底都与旁的世俗纠葛无关,只在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