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于是马宏毅连夜回楼,却不想顾从酌早已先他一步,发觉端倪。
  *
  汪建明像是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所有辩驳都噎在半路。他没料到马宏毅那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必定细查,有无异样都即刻传信与他。
  而汪建明也的确收到了马宏毅报来“无事”的密信。
  不对,那信是……
  他猛地看向顾从酌,瞳孔微缩。
  顾从酌却仿若未见:“胡老二是你和马宏毅雇的珠肠人,他就死在水霓楼外。”
  “他死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应当就是你的外甥马宏毅。”
  然后,就是胡老二坠落矮楼,肚破珠流满地,当场气绝。
  顾从酌目光扫向心虚的戏班主,道:“马宏毅,你对胡老二说了什么?”
  马宏毅嘴唇嗫嚅,眼神乱瞟。他本想含糊过去,却见眼前冷光一闪,回神时常宁的剑尖已然抵在了他喉前,再进分毫就能戳个血洞。
  犯官的尸首血还温热,马宏毅魂飞魄散,立时忙不迭全招了:“没什么,就是提了提、提了提他欠的债……我说他女儿是自愿把自己卖了还债的,进了有钱人家的门,好歹不必再回来过苦日子!”
  他怕得要死,私心里还偷偷摸摸藏了几句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譬如他说胡老二是他女儿的累赘拖油瓶,譬如他说胡老二的女儿此刻说不准就在享福……
  可即便马宏毅不说,顾从酌又如何猜不到?
  他猜到马宏毅那夜对胡老二何等冷嘲热讽,趾高气扬;猜到胡老二听闻女儿卖身后的难以置信与心如刀绞;猜到这丧妻失女的老翁在寒风瑟瑟的暗巷里,是如何悲从中来,万念俱灰,不知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
  将要离开前,他心绪激荡,双眼模糊一脚踏空,肚皮恰好被戏班横伸出来的一截旗杆划破,后脑坠地,珍珠泼洒。
  顾从酌端坐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他没说话,旁人自不敢插言。
  马宏毅又是一哆嗦,脱口而出就道:“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胡老二迟迟还不上钱,自然该拿女儿来抵债!他自己没用,关我什么事!”
  “天经地义?”这次是常宁冷哼了一声。
  人是他绑来的,这些日子明察暗访,自然也摸过马宏毅的底细。
  常宁凛声喝道:“胡老二借的,根本是你伙同汪夫人放的利子钱!你们专挑胡家这样有亲人急病、或是吃不上饭的人家下手,趁其走投无路,自然不得不借你的钱。”
  寻常钱庄自然不肯借钱给穷苦百姓,但若是急需用钱,就只能打听台底下的“钱庄”。
  府衙的律令能管钱庄,管不了私借的利子钱,届时利滚利、息生息,究竟要还多少都是债主一口说了算。
  “何止一个胡老二!你们舅侄用这利子钱,逼得一个又一个百姓凑不足钱,只能咬牙为你们做珠肠人!”
  吞珠劳苦伤喉,来银两却快。珠肠人以为这是主家心慈,殊不知这是汪建明要他们心甘情愿地、竭尽全力地一次次运货。
  替他保守秘密,因为这是他们能找到来钱最快的路子;乖乖待在船底,因为过了岸就能结账,填补债务窟窿;省钱不治喉咙,因为拿不出药钱,因为本来也无人听他们说话。
  珠肠人以为这样总有一天能还清欠下的债,岁月如梭翻过一年又一年,账本上的数字却不减反增——
  那也是自然,因为像他们这样没读过书的人,怎么算得过得中进士、算账多年的盐场主事呢?
  第61章 吐珠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你们就借口还债将……
  这还不算完。
  “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 你们就借口还债将人强卖,送到你汪建明要讨好攀附的富商高门,替你打通门路!”
  说着说着, 常宁也是真动了火气。但毕竟顾从酌尚未发话,他虽气愤, 剑尖照旧丝毫不抖不颤。
  台下早已是一片怒骂,像要将整个江畔全都掀翻,让声音直传到京城去。
  “竟有恁般的人……”
  “禽兽勿如!”
  “枉我可怜佢个囡儿,白瞎了我个好心!”
  在如山倒来的声讨中,黑甲卫抬步上前, 面无表情地将仍哭求不止的汪夫人与小丫头强行带了下去。
  依《大昭律》,犯官家眷或多半可免死, 但免不了流放千里、没入罪籍。
  而顾从酌只道:“汪建明, 你声称为温家所迫,那你叫人设局盘剥重利, 吞珠登船、强卖人女, 也是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眼睁睁看着妻女被带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甲卫为何早就抓了她们,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破灭。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身下是尚未干涸的、温家还有其他官员的血泊。
  铁锈味刺鼻。
  刹那间, 无数念头在汪建明的脑中飞快掠过,包括他精心策划的投靠、幻想中借着顾从酌东山再起的野望, 以及用温庭玉为踏脚石换来的锦绣前程……最终都化为泡影。
  汪建明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深信这世上没人是真的想死, 相反, 谁不想好好地、抬起头来体面地活?欺瞒构陷、背叛挚友、逼死人命……他只当都是往上走的无奈之举, 被人揭穿也没什么好悔恨的。
  要恨, 只恨他怀才不遇,无人赏识,无奈自投温氏;恨他当初傍上的温家树根扎得还不够深,时运不济,撞进了顾从酌手中;恨马宏毅粗心大意,被捉住了马脚,折了他绝地翻身的希冀。
  若不是、若不是马宏毅……
  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从血污地上架起来,拖到高台正中,面对泱泱百姓双膝跪地。
  长刀出鞘,倒映刺目日光,照在他糊满涕泪的脸。
  在刀尖落下的前一霎那,汪建明突地挣扎起来,转过头望向顾从酌的方向,似要求饶,或似要开口。
  “顾……!”
  黑甲卫的刀偏了半寸,斜斜劈在他颈侧,颈骨未碎,喉管却断。
  鲜血腾地喷溅而出,血珠四落。
  汪建明栽倒在地,喉咙“嗬嗬”发不出声,死也死不干脆,在血污里挣扎数息,才淌干了血,断绝生息。
  临死前,他转过头去,最后直直地注视着依旧神色无波的顾从酌。
  那双深不见底的沉沉黑眸似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唯有这时,汪建明才好像有一瞬读懂了顾从酌的眼睛——
  “即便没有马宏毅,本官亦不赦你。”
  *
  汪建明从来都不后悔。
  不仅不后悔,顾从酌不怀疑假如今日自己真答应放人,汪建明必定再以赎罪之名,毛遂自荐。
  或是借口通晓盐务,或是借口善读账本,汪建明到底不是真身无长处的昏官。恰恰相反,他替温庭玉干活卖命多年,是真有才干本领与手腕。
  官场将他从踌躇满志的青年,蹉跎成了滑不留手的官员。多年摸爬滚打悟出个“不能没有靠山”的道理,成就了如今的汪建明。
  他为仕途,就肯投效温庭玉;他为妻女性命、也许是他自己的性命,就肯主动出卖多年挚友知己,亲手毒害周显;他为不立刻被顾从酌抓入大狱问罪,就肯毫不犹豫供出温庭玉运货的码头,献上投名状。
  汪建明总在面临两条岔路,而他每次都选择了离自己更近的、更平坦的道路。
  即使他明知这么做脚下必定沾满人血,他还是坚持。
  周夫人心软时脱口而出的“身不由己”成了他的借口,或许汪建明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过去,却骗不过顾从酌。
  所以汪建明有此结局,早有注定。
  *
  犯官斩尽。
  黑甲卫熟练地拾敛尸身,泼水洗地,然而血气浸得太重,木台上已染透暗红。
  人群逐渐散去,但仍然议论纷纷,话音不外乎围绕着“汪建明”“温庭玉”这几个人,神情愤恨。唯有提及“顾从酌”时,才一改脸色,纷纷叫起好来。
  不难预料的是,关于“林氏灭门案”牵扯出来的“江南盐铁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常州府百姓们说不厌的话题。
  近处嘈杂,远处却静。
  那辆从审案开始就默默旁观着的马车内,周夫人怔怔地坐着,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半人高的木台上。
  她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衣裙,不知多久,才极缓地松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力气全无。
  周夫人转向车内另一侧倚着软枕的沈临桉。当然,她只知道这名受了伤的白衣男子名叫乌沧,是半月舫的舫主。
  她嗓音微哑地说道:“今日……多谢乌舫主与莫姑娘带我和琮儿来此,亲眼见汪建明伏诛,令我夫君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莫霏霏摆摆手,正想说不必谢,反正也是她那任性的殿下非要出门,顺路带上她们母子。
  然而乌沧脸色苍白,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夫人不必谢在下。若非顾指挥使雷厉风行,铁腕肃清,在下也无从与夫人前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