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刀疤脸脚步一顿,循声找去,穿过一片荒草萋萋的坟场,他看到一座孤坟前,跪着个身穿孝衣的年轻姑娘,身形纤细,肩膀微微耸动,瞧着弱不禁风。
  哭声正是从她那里发出。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露出个淫邪的笑,凑上去搭话:“小娘子哭得好伤心,爷听着,心都要碎了……”
  那姑娘闻声也不恼,只是哭声停了,带了满脸泪痕转过头来,问:“是吗?”
  刀疤脸点点头,心想这娘们还真是识趣儿,待会完事给她留个全尸不是不行。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姑娘,嘴角慢慢勾起抹笑,眼神却越来越冷,眼底没有恐惧、也不见丝毫其他情绪,只是无波无澜地睨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刀疤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炸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接着他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全无。】
  ……
  【柴雨站在暮色渐浓的山顶。
  她脚边挨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袋口被粗麻绳牢牢扎紧,隐约能看见袋身上突显的人形轮廓。
  柴雨垂眸看了眼麻袋,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她像踢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将麻袋猛地踹下了山顶。
  麻袋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沉重的撞击声不断从袋内传来,渐渐还响起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模糊的、不成调的嘶嚎。
  它在嶙峋的山石上颠簸碰撞,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液体从袋口和缝隙里不断渗出,越来越多,像条蛇蜿蜒爬过山坡,只是轨迹是触目惊心的人血。
  翻滚最终停止在乱石堆里,麻袋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已经死透了。】
  纸张哗啦作响,墨字跳跃其间,视角倏然变换,重新落回话本的主角:
  【夜色融融,长空如墨。
  京城外,沈祁刚应付完一场诗会,散场后被侍卫簇拥着登上马车,亲王车架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鲜有颠簸。
  车轮辘辘,尘土飞扬。
  行至一处岔路,沈祁饮了酒闷得慌,随手挑开车帘透气,余光瞥见道旁立着一名头戴幕篱、穿粗布衣裳的女子,独自驾着辆破旧的牛车,此时垂首为亲王让路。
  “这么晚,竟还有女子走在路边?”
  沈祁扫了一眼,见牛车上堆着几个鼓鼓胀胀的麻袋,瞧着像是稻谷。
  车夫驾着马车,速度不减,转瞬沈祁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乡野女子,”沈祁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嗤笑,“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就在背道而驰的刹那,马车没行稳,带着车厢重重一晃。
  车夫连忙讨饶:“小的一时没长眼,请王爷恕罪!”
  沈祁皱着眉,目光顺势向下移去,存心要看看什么东西惊扰了他的车架——
  那是两道极深的车辙,绝不是寻常谷物能压出来的。
  沈祁眼神陡然锐利,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调头!”】
  ……
  【数十名侍卫举着火把,火光游弋在刀刃泛起冷光,将中央的年轻姑娘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沈祁端坐车内,车帘被玉钩挂起,指尖不疾不徐地轻敲着窗框。
  “问得如何了?”他悠悠地开口。
  侍卫统领疾步走到沈祁面前,将那名女子招出的口供双手递上。
  沈祁粗粗翻了翻,当看见她如何杀死刀疤脸、顺藤摸瓜找到山洞里藏着的珠宝首饰时,眉峰一动:“……有趣。”
  侍卫统领又另送上一支赤金嵌宝的凤钗,语气恭敬道:“王爷,这是那女子试图反抗逃跑时所用之物。”
  沈祁抬手接过,眸光却不急着打量这支明显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华贵凤钗,而是视线跃过已经成形的包围圈,落在圈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名侍卫上。
  被放倒的侍卫个个双目紧闭,显然是被药迷晕了过去,尚未苏醒。
  狠戾果决、有勇有谋、通识药理……
  沈祁视线再一转,挪到圈子正中被数把长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女子。
  他开口,语气居高临下:“本王可以放了你,还可以给你一个干净的新身份。”
  柴雨猛地抬起脸,眼中惊疑不定,但怀疑远远超过惊讶,满是警惕。
  “……你想要什么?”她哑声问道。
  沈祁没把她的不知礼数放在心上。
  他指尖捏起块木质腰牌,一使力,腰牌便稳稳当当正落在柴雨面前。
  沈祁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得去江南,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
  顾从酌倏地睁开眼。
  窗外晨曦微露,室内一片安宁。
  他坐起身,脑海里诸般梦中景象飞速掠过,最终停在最后那一幕。
  “恭王让她去江南找谁?”顾从酌思忖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假如真如顾从酌先前推测的那般,李诉捏造罪名是为了将有可能暴露的私运盐铁勾当,转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好继续中饱私囊。
  那么,这么做的必要是什么?
  如果江南官场真到了腐朽不堪、能让李诉和他背后之人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盐铁偷运一事败露,因为他们甚至不会让这一消息传出江南。
  他们这么做,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的行动,收集他们犯案的证据,并且随时会向京城传递消息,泄露风声。
  这个人不能在京城,京城太远难免被蒙骗,所以这个人一定就在江南,甚至很可能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只是他们迟迟找不出究竟是谁。
  而现在,李诉已死,他背后之人失了这么个便于从中掩饰的帮手,一旦继续私运盐铁,兴许就会露出马脚。假如他还放不下江南盐铁这条襄助起兵的路子,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盯梢的人找出来。
  起兵。
  顾从酌敲着木栏的指节一顿,微垂下眼,想道:“若要起事,不可不养兵马,江南盐铁私运从十八年前就初显端倪,从年岁上看来,最有可能筹谋此事的人……”
  唯有恭王沈祁。
  十八年前,皇帝的三个儿子里,二皇子沈元喆尚未及人高,三皇子沈临桉刚刚诞下,四皇子沈言澈还不见踪影,只有沈祁这个皇帝的幺弟,正是束发之年。
  何况,如果顾从酌没记错的话,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就出自中吴温氏,母家毗邻姑苏,接壤相连。
  既然江南官场贪墨与盐铁私运,很可能都是恭王在背后谋划,那么那个暗中盯着他动作的人,很可能就是……
  “少帅,宫里的大太监邓公公刚到府中,召少帅速入宫中面圣!”
  顾从酌利落地披衣起身,将最后的推测在心底补充完全——
  “派人盯着恭王的,就是陛下。”
  第32章 赐剑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 呼啸而过。
  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起腰,远处光秃秃的枝桠发疯地摇曳,呼啦不停。
  空旷的官道上, 数十骑骏马顶着刺骨的寒风前行,马蹄踏在还没化冻、邦邦硬的泥路上, 打雷似的隆隆作响。
  常宁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棉氅里,风帽系得死紧,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扯着嗓子冲前头那个依旧脊背挺直、跟没感觉到冷一样的人影喊道:“少帅!少帅!”
  骑马的时候风声太大, 他又把嗓音往上提了提:“不是说估摸着年后才南下吗?这还没出腊月呢!”
  常宁一张嘴,风就呼呼地往他嘴里钻, 冻得他牙都发疼。
  他咝咝地吸着冷气, 扬着鞭子跑快了几步,将将追上前头的马:“少帅, 这行李都是你入宫前才叫收拾的, 压根来不及细看, 全囫囵塞进去完事儿。”
  常宁说到这,瞥了眼马鞍边那个胡乱捆扎、鼓鼓囊囊的行李卷, 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谁赶出京城的,那叫一个凄惨。
  想到前路漫漫,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声音里都带了些悲凉:“这江南路远迢迢, 一来一回, 咱哥几个怕是都在路上守岁, 听着狼嚎过年了!”
  顾从酌策马行在他前面几步之遥, 等常宁的喋喋不休总算告一段落, 才淡淡地开口:“你要是少说两句,还能少灌两口西北风。”
  常宁一噎,满肚子车轱辘话被迫咽回去,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句:“少帅,那你怎么知道陛下是要让你离京南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身边最信重的邓公公只说召顾指挥使入宫觐见,旁的什么都没透露。顾从酌从哪得知的消息,怎么让他直接去收拾好行装?
  顾从酌闻言,眉眼略向下一压,眸底神情莫辨,没有立刻回答。
  *
  两个时辰前,皇宫。
  顾从酌被邓公公引着走到御书房外,行至门边时敛了敛心神,才孤身迈入。
  殿内依旧熏着龙涎香,经久不散,紫檀御案上也依旧堆叠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但盘龙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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