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的隔离袋里是照片,有的是褪色的贺卡,甚至还有用狗尾巴草编出的小虫子……
小野的,乔乔的。
小野的,乔乔的。
……每一个隔离袋上,都贴着标签。
这些标签上的字迹大小歪歪扭扭,没个规整模样,用的或许是便宜的圆珠笔,墨色不太均匀,却每一笔都用了力,写得认认真真,哪怕歪歪扭扭,也能让人一眼辨认出想写的字。
秦寂瞬间明白做这些的是谁。
那位老人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没有读过书,这几个简单的字或许是她认真学了很久才写熟练的。
她将所有承载着记忆的东西小心封存在这栋房子里,生怕找来的小猫会没有记忆,分辨不出,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上了标签,只为了让终于找回家来的小猫不因为记忆缺失而感到陌生失落。
她甚至知道小猫会钻到各个地方翻找,将东西分开塞在小猫会钻的地方,让全无记忆的小猫用这种方式再一次熟悉原本属于小猫的家。
“秦寂,你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江野永远不逃避问题,即使直面问题有时候是那么的残酷。
秦寂的手指抚过隔离袋上的标签,尽可能用简短的话语将查到的事情全部说给了江野听。
包括老人的去世。
也包括江淮乔的失踪。
是的,江淮乔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但却很少去医院。
她最后一次被送去医院急救是在江野十八岁高中毕业后不久,但她却签了放弃治疗的出院承诺书,回家后至此失去踪迹。
唯一的疑点就是——
如果江淮乔已经去世,那在之后的半年里,老人为什么始终没有注销江淮乔的身份户籍信息。
如果江淮乔还活着,又为什么会长达两年对江野不管不顾,杳无音讯。
江野轻轻趴下来,一只前爪轻轻压着隔离袋的一角,珍惜地抚过,将稍稍鼓起的隔离袋压下去一点。
隔离袋里的照片是推着婴儿车的江淮乔,她的另一只手挽着老人的胳膊,朝着镜头弯起眉眼。
婴儿车的纱帘缝隙里悄悄探出来半个小猫爪,一只圆溜溜的绿眼睛正透过缝隙偷看外面。
照片的背景,是江野熟悉至极的华夏第一野生动物园。
这是唯一一张写了三个词的标签:
小野,乔乔,和奶奶。
江野看着照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直到一滴眼泪砸落在隔离袋上,水花四溅。
秦寂手足无措地捧着隔离袋,神情紧张,他伸出一只手想安慰小猫,却又在手指要碰触到江野的时候缩回来。
十几秒后,一条熟悉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小心探过来,将掉眼泪的小猫圈在尾巴里,支起尾巴尖尖,小心翼翼地吸走挂在小猫脸上的眼泪。
江野抬起脑袋,看向姿势局促蹲在他身边的秦寂。
秦寂脑袋上弹出一对毛茸茸的虎耳朵,尾巴也从身后伸出来,人高马大却缩成一团,看着莫名有些滑稽。
对比虎尾巴纤细了许多的小猫尾巴顺着虎尾巴蹭上去。
秦寂脸上的表情露出几分尴尬窘迫。
江野吸吸鼻子,闷闷道:“秦寂,你裤子破了。”
秦寂硬着头皮:“……嗯。”
刚才情急之下只想着安慰猫,等到事情做出来的时候,裤子已经阵亡了。
江野伸出前爪抱住秦寂的虎尾巴,用力在脸上擦了一圈,顺带还擦了擦脏兮兮的胸脯毛。
原本干干净净皮毛顺滑的虎尾巴立刻也变成了脏小猫同款。
江野站起来,伸出前爪,一双猫眼看向秦寂:“要抱。”
秦寂立刻将小猫抱起来,顺手放在了脑袋上。
人的脑袋不如虎的脑袋好坐,江野前爪后脚并用着调整了几下姿势,才稳稳坐在秦寂的脖颈处,前爪抱着秦寂的后脑勺,变成了一顶脏兮兮暖烘烘的小猫帽子。
江野的下巴抵在秦寂的脑袋上:“我们去其他房间找找,看有没有针线,帮你缝一下裤子。”
同样的裂口,江野见过鸟味儿奶爸缝裤子。
虽然那件裤子据说被鸟味儿奶爸丢掉了,但也是缝好之后丢的。
江野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但裤子是猫扯破的,猫对此永远心虚,哪里还敢多想。
秦寂也想把江野带离这间房间,便顶着小猫,绕过这片被猫找出来尽可能擦拭掉灰尘的隔离袋,拉开了书房紧闭的门。
江野趴在秦寂的脑袋上,两条小猫腿从秦寂的脖颈旁边支棱出来,粉爪垫上全是灰。
秦寂顺手握住,用手指指腹搓了搓。
江野甩脚不让秦寂搓,还用前爪按着秦寂的虎耳朵用力搓。
这栋洋房其实很大,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但却不凌乱,出了书房,他们发现沙发餐桌这些地方都被仔细盖了一层防尘罩。
即使覆盖了一层灰,也能看清防尘罩是用不同的布料和床单缝出来的,边边角角用绳子捆绑固定,整理得万分妥帖。
大部分房间都空置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房子本身交付时的家具,唯有三楼连接了衣帽间的大卧室留有些许居住的痕迹,衣帽间的柜子里整齐收纳了不少床单衣物。
床榻同样被防尘罩仔细包好,床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摇篮。
秦寂察觉到江野按着他虎耳朵的爪垫微微用力。
他迟疑片刻,伸出手,小心解开取下了婴儿摇篮上的防尘罩。
婴儿摇篮里的小被子已经被收起来,只有印着小猫花纹的柔软包边,以及床头上用蓝色记号笔写的一行字。
『小野的』
字后面还印着一个和记号笔同色的,小小的猫爪印。
这字迹和下面书房的那些标签字迹明显不同,即使写着温情的字词,也仍旧带着内敛的锋芒。
江野从秦寂的脑袋上滑下来,站在地板上,拉长身体,前爪抵在摇篮的边缘。
他歪着脑袋,盯着那行字和小猫爪印看了很久。
这和书房那张相片上的字迹一样。
是……妈妈写的吗?
江野的前爪小心擦过摇篮的边缘,轻轻用力,晃动小小的摇篮,身后微微翘起的尾巴尖也跟着晃来晃去。
秦寂蹲下来,问大小正好适合的小猫:“要不要躺一下?”
江野心动了一瞬,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还是不要了,我身上脏。”
秦寂闻言,回头看了看房间四周。
这间应该本来就是主卧室,面积很大,再加上又打通了衣帽间,没放什么架子之类的装饰物,更显得空荡荡。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江野下意识回头,被一颗伸过来的毛茸茸大脑袋贴了正着。
江野瞪圆了眼睛:“秦……秦寂?”
熟悉的大老虎趴在地板上,动作有些笨拙地原地打了个滚,把自己身上的皮毛都沾染上灰尘。
“喏,现在我们都脏脏的了。”
老虎眨眨眼,对站在摇篮旁边的表情呆愣愣的小猫伸出前爪,露出最温暖柔软的肚皮。
“要不要躺一下?”
“我保证会和摇篮一样舒服。”
江野紧绷着耳朵尾巴,飞扑到秦寂长长的胸脯毛里,在里面蛄蛹着钻来钻去,最终把自己塞到虎的原始袋上。
秦寂的后腿尾巴熟练地护过来,将小猫围在肚皮里。
屋外的大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房间里的钟表早已经停止走动。
但秦寂很温暖。
江野的小猫脑袋枕着秦寂的原始袋,用力蹭蹭,忽然出声:“秦寂,我想回家了。”
秦寂:“嗯。”
江野的后腿伸直,长长的一条支棱着,霸道地搭在虎的后腿上。
“你会来和我一起打扫卫生吗?”江野说着,脑袋转了下,湿润的鼻头抵在秦寂的肚皮上。
秦寂原本想随口答应,但聪明的大脑却拽住了他的思绪,让他察觉到江野的问题并不是表面听上去的那么简单。
他努了努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阿野,你的意思是……”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猫猛地坐起来,一只前爪拍在虎的身上,铿锵有力道:“这房子这么大,我就是在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要!”秦寂的精神力比脑子转得快,应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了句,“我是说,我当然愿意!”
“这还差不多……”
“那我们要先打扫卫生,然后通水通电,对了,还有暖气!家里好冷啊……”
江野说着,又像是没骨头一样丝滑躺下了,前爪和后脚一起用力,灰扑扑的爪垫同时开花。
躺了一会儿,江野闲不住,转而趴在秦寂的脊背上,透过卧室的窗户看向外面的鹅毛大雪。
“秦寂,你说,我的记忆会因为精神海的发育成型而恢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