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周奕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
  江涵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心里的声音又开始钻出来——
  本来就够没用了,还一身的毛病。也难怪,他满身缺点,根本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周奕或许也只是对他报以同情和怜悯,所以才没有答应自己的告白吧。
  他突然为自己曾经说的大话感到羞愧,什么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自己跟在周奕身边,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有何以大言不惭地承诺要去爱他。
  疯了吧。
  他不想让周奕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的弱点显而易见,他的脆弱浮于表面,十几年过去,他竟然连克服这小小的心理障碍都做不到。
  越是想要镇定,他的身子便越发奇怪,他的左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想要用左手控制住自己,却也是徒劳。
  在医院中,浓重的消毒水味盖过了周奕身上的味道,所有他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却开始不断地回溯。
  江涵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丑极了,狼狈又不堪。
  别看我。
  就在他把脸埋得更低的时候,突然落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里。
  那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清冽的柑橘香一点点浸透了他的一切,包括荡涤了他脑海中残酷不堪的记忆,注意力得到转移,他在自己虚构的回忆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在第35个疗程结束之后,自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耳边响着母亲和医生沟通时透过门缝传出来的声音:
  “医生……还是没办法吗?难道他一辈子只能当那种……怪物了吗?”
  怪物,是母亲对他的评价。
  “李女士,我在之前就跟您说过,他这样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是您执意要用还在临床阶段的药物给孩子进行治疗的。”医生显然也受够这漫长的治疗过程,“他不是怪物,只要后期好好控制,他不一定会被信息素支配。”
  “怎么可能?”他母亲有些歇斯底里,“alpha从骨子里就是坏的!!更别提他还有病……”
  而江涵坐在外面,任凭这样伤人的话扎进他心里,他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直到有人路过,那人拍拍他的头,给他递了两颗糖,“伤心的话就吃点甜的吧。”
  江涵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赫然是周奕的脸。
  江涵瞬间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意识到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用幻想构建出来的美好错觉。
  可怀里的温度是真的,周奕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也是真的。
  现在他好像真的被人抱在怀里。
  是周奕。
  那些翻涌的恐惧慢慢沉下去,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平静。
  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周奕才松开胳膊,看着他问:“感觉好点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其实床头柜上就摆着灌满热水的保温壶,周奕不过是要走两步的距离。
  可江涵却像怕他消失似的,伸手拽住他的衣摆,指尖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抖,像撒娇又像恳求,声音闷闷的:“别走。”
  周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干脆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我不走,但你嘴唇都干裂了,得喝点水。”
  江涵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没挪开,突然盯着他的手,开口:“手。”
  周奕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背上的输液贴边缘,已经渗出了些血迹,顺着针孔的位置,上下晕开一点红。他把输液贴的边缘掀开,扎针的地方像个小小的血点,虽然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却还带在向外渗着,像是想仰仗于积少成多。
  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他要是凝血慢,早就死了好几回了,又怎么会好端端在这里?
  周奕想不明白,又把输液贴按回去,随口说:“没事。”
  周奕总觉得江涵有时候拗得很,比如现在——江涵找护士要了根棉签,非要拉着他的手,用棉签轻轻按在针孔上,非要看着血彻底止住才肯松劲。
  导致如今的场面可以用怪异来形容了。
  周奕觉得自己最近的好奇心正在如指数爆炸一般攀升。
  比如他从来没有主动过问一个人故事的先例,但不知是为了破除尴尬还是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想来医院啊?”
  江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周奕预想里的苦涩,反而带着点淡淡的平静:“我差点死在医院里,五岁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对面是周奕,或许是因为这双安静的眼睛太让人安心,江涵说起过去的时候,没有那种撕开伤口的疼,反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他,像隔着一层薄纱,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时空里。
  “我爸妈是家族联姻,没感情。我爸有信息素失控症,犯病的时候强迫了我妈,才有了我。”他的声音很稳,“我是意外,但爷爷奶奶看重第一个孙子,盯着我妈直到我出生。后来我妈知道我遗传了我爸的病,觉得我是怪物,非要‘治好’我。我从三岁开始打临床阶段的针,后来药效不好,她让医生加剂量。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心脏突然绞痛,喘不过气,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江涵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波澜,很快又压下去:“医生和我的母亲就站在旁边,但这是医疗事故,他们没有找人来救我,就是冷冷地、冷冷地看着我……”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还是轻轻抖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磨了十几年的麻木。
  “我以为我真的死了。”江涵抬眼,看着周奕,“但我最后醒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我母亲。”
  周奕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该是如何绝望,在被痛苦啃食、咀嚼时亲眼见证母亲的心狠。
  每每想到这里,就好像能看到还是小小一团的江涵,缩在床上,痛苦难挨。
  他的心不知也为何跟着酸胀起来。
  他在安慰人上没什么天赋:“没关系的,会慢慢好的。”
  “嗯。”江涵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漫上一点软乎乎的光,轻轻应了一声,“因为有你在。”
  第34章 回家
  江涵抬眸望过来,声音温吞,轻轻落进周奕耳里:“你呢?”
  这样的倾诉本就该是双向的,你来我往间,才藏着人心渐渐靠近的温度。
  更何况,他分明记得,自己神志模糊时,曾含糊着承诺要给江涵讲个故事,此刻被这般追问,倒像是欠了份不得不还的约定。
  可那不过是高烧昏沉时的随口许诺,真要他开口,周奕反倒没了头绪。
  过往的故事太长太沉,藏在心底的秘密又太多太沉,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往、刻意隐瞒的纠葛,像一团缠乱的线,让他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正琢磨着找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过去,病房门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响,及时将他从这两难的窘境里拉了出来。
  林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想来是在外面等了许久,见二人迟迟没有结束对话,才不得已出声打断。
  周奕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涵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江涵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周奕走过去,拉开门,林野的手正高高举着,手机几乎要凑到他脸前:“阿姨的电话,找你。
  周奕接过手机,把门带上,自然地走到靠墙的角落,按了接通键。
  “喂?”
  阿奕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颜慧温和的声音,“最近工作忙不忙?一切都还顺利吧?”
  周奕喉结动了动,自然不敢将住院的实情说出口,怕惹得家人担忧,便循着往日的模样,轻描淡写地搪塞:“不忙,工作挺顺利的,没什么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颜慧在那头连连应声,语气松快了些,“是这样,粥粥吵着要学画画,我给他报了个兴趣班,跟你说一声。”
  周奕心里轻轻一顿。
  母亲向来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大多时候都是他按时打回去报平安,但凡她主动来电,要么是家里有大额花销,要么是出了什么变故,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特意费心。
  如今听闻只是为了粥粥学画画的事,他说不清心里是松快多些,还是莫名的怅然多些,只暗暗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糟心事。
  “妈,卡里面的钱本来就是给家里用的。”周奕有些无奈,“家里的财政大权在你手上,以后可以不用和我报备。”
  颜女士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她认真得有些执拗:“这是你挣的钱,我不得和你说一下嘛。”
  周奕知道自己争不过她,前几次谈及此事,两人也始终没能达成共识,此刻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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