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董棹缓慢地咀嚼着带皮的苹果。这玩意甜得不像话。他活了17年,头一次吃到这么甜的苹果。大概是董先生的生意伙伴送的高级货。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骆江春的时候。那时他俩都没有抽条,矮成一团。骆江春牵住他的手一起进了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房间。他的手心出汗了。晕眩在骆江春第三次按开关,把风车形的顶灯开到最亮时攀上高峰。晕眩里憎恨新鲜出炉。
我哥,他要死了。
在憎恨的回甘里,董棹想起了这件事。这件事并不使他快乐。他抵抗着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刻意使陈旧的憎恨随着他血脉的鼓动水涨船高。
“晚上的高铁吧。开学了要好好学习啊。一年了,也该安生了,你可别再受伤了。”骆江春对董棹说,“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哥哥说。”
董棹在阳光灿烂的窗边静止不动,垂下了眼睛。骆江春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一个人自说自话。但是这次骆江春拍了拍被子。
“小卓,过来,抬起头。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不用说什么,坐坐,再让我看几眼。”
董棹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摔门而去,想残忍地让将死之人的愿望落空,他想知道这样做骆江春水一样的微笑会不会出现裂痕。憎恨的惯性使这种欲望咬住他。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攥着苹果,慢慢地走出烈日的灼烧,他知道那双形状和他肖似的眼睛,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他盯着自己的黑色运动鞋,黑色的鞋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缓缓移动。他看到洁白的床和洁白的被褥,看到嶙峋的手。他抬起了眼睛。
对视的两双眼睛,交叠的两只手,像初见那样,骆春江握住了他的手。
“小卓,我们还能再见吗?”
董棹不知该如何作答。为了逮住那团不息的火,他双眼失了焦,漫无边际乱飘的思绪揪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疏漏。他和骆春江在同一个子宫里相抵而眠了9个月,出生后的一年间似乎也未曾分离。所以三年前那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在静默中时间静静地流淌。护工把香雪兰换成了洋桔梗。期间骆江春的吊瓶空了三次。董棹的手僵了。不论是被骆江春握住的那只,还是拿着苹果的那只。他转了转眼珠,没有动作。直到夕阳的光斜斜地攀上了床脚。骆江春听见弟弟嘶哑的、轻微的声音。
“应该不能了。”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呢。”
骆江春依旧微笑着,从重逢起他的眼睛就是温柔而忧伤的。
“我爱你,小卓。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董棹猛然站起身,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骆江春笑着看他。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慢悠悠,“就像爱是我的生存方式一样,你的生存方式是恨。我们都是用力抵御着悲伤和孤独的人。”
“闭嘴。你什么人不爱。”董棹破了音。
“是,我爱所有人,但是更爱你一点。就像你恨所有人,更恨我一些。”
“小卓,请不要在我死后忘记恨我。”
“你又懂什么?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你是个天才,所有人的脑子都没你好使,所有人的灵魂都没你高贵,所有人都看不见你高高的世界,你可以去爱所有人。我就是个俗人,哈,我就是条疯狗!我不懂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孤独,什么叫生存方式,我只知道我喘不过气,我想咬人!”
骆江春的表情依旧温和,董棹的怒火像落进水一样,水面温柔地晃荡,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依旧没有看见我。他依旧在对着自己臆想中的那个血亲展示自己的情绪。
董棹深吸一口气。他感到窒息。
“再见。”
他几乎是逃出了病房门。门轴被大力拉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他踩楼梯狂奔,无人昏暗的楼梯间回荡着他脚步的回声。轰鸣着,旋转着,死死咬住他的衣角。
董棹踉踉跄跄地走出医院,血一般昏沉的暮色在高楼间缓缓下降。车流声和人声忽然大炽,大过了他疯狂的心跳。
他僵硬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手中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褐色蔓延。他机械地一口一口咬着口感发软的苹果,他的脸和手因为苹果汁变黏。他扔掉了果核,没有找到洗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