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为什么变了,还不是舍不得。
他不想纠结这个话题,拿冰淇淋堵住了自己的嘴。李栖岚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马上高三了,你以后会去首都上学吧。”
李栖鸿提到首都就烦躁,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去。”
李栖岚含混地说:“你别闹,明年就成年了,这么随心所欲。以后你准备做什么,搞科研吗?”
李栖鸿学着她搅动冰淇淋,再把勺子送进嘴里,敷衍道:“随便吧。”
李栖岚瞥视他:“你上完学得赚钱呢。未来怎么活呢?”
李栖鸿轻轻“哈”了一声,冰淇淋搞得他牙酸:“反正饿不死。”
李栖岚转回头,音调稍稍提高了一点:“是饿不死,但你想找何蓉杉或者李思勉要钱吗?”
李栖鸿:“不可能。”
李栖岚走近了一点:“你为什么不想这些,是不敢想吗?”
李栖鸿倏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李栖岚盯着他的眼睛:“你沉溺在当下。你为什么不想想未来,未来是没有盼头吗?彻底离开李思勉和何蓉杉的钱,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这不好吗。”
什么冠冕堂皇的鬼话连篇。李栖鸿不想和主动跟李栖岚谈论这种事。分明是她主动跟何蓉杉扯上了关系,她没有一点立场来指责李栖鸿。
少年常年冷漠的脸上扯出一点讥诮的笑容:“没有人说教你让你的青春期很遗憾吧。你觉得你很正派吗?”
李栖岚皱起眉头:“我有自知之明,而且没影响谁。”
李栖鸿看她:“那我又怎么你了?我妨碍过你吗?你说这些干什么,觉得很有意思吗?”
青春期后期,男女的身形已经出现迥异的分化,李栖鸿陡然散发出的戾气让李栖岚微微后退了一步。但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本能的恐惧眨掉了。
她没害怕过自己的哥哥,也不可能害怕他。李栖岚说:“还是那个问题,你和乐郁是什么关系。”
李栖鸿嘲讽地笑了一声:“和你有关系吗?我管过你吗?”
“我没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稀里糊涂过。”少女盯着他,她的眼睛锐利又明亮,“你呢?你想不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你想不想他身边只有你一个不可替代的人?你想但你不敢想!”
他们分明是很相似的,但李栖鸿从没有她那样的眼神。她站立在此,好像能洞察一切虚妄,残忍地剥离真实之外的糖衣似的。李栖鸿猛然后退一步:“你……”
李栖岚并不咄咄逼人,她只是清晰且掷地有声地叙述着:“你不考虑未来是为什么,你就是不敢,你离不开他,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你不敢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栖鸿喘了口气:“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李栖岚说:“我担心你。”
担心他什么?李栖鸿并不想要她的担心。她不说破,这些事情就不会显露出摇摇欲坠的底色。哪怕乐郁是敷衍他,又为什么不能把这样的虚假维持呢?他不想看见真实,也不想思考在真实里如何搭建他所期待的事物。
李栖鸿尽量淡漠回答她:“姑且是恋人。”
李栖岚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幸的消息,花了一段时间去平复自己心中的哀思:“他答应你了?”
李栖鸿:“对。”
李栖岚沉默了一会。她把软化的冰淇淋搅了搅。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再说。李栖鸿走在她身边,沉默横亘着,逐渐膨胀。
两人沿着楼层转着圈,路过一家家各色的店铺,好像两只锅上的蚂蚁,永无止境一般陷在死循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了饭菜的气味。时间流逝了,答案蒙在一层软布之下。少女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垂下。
“哥哥,”她撕破了沉默,“我希望你能幸福。但这哪里像是爱呢?”
李栖鸿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吗?他其实知道。
他依靠乐郁,而乐郁不依靠他。乐郁依旧远远地站在远方,比起目中所见的彩虹只远不近。
但这是他所能握住的极限了。乐郁还能纵容他多少?他不敢追根究底一份答案。他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世界里只有“是”与“否”。
他没法拥有全盘的“是”,又接受不了“否”。他只有现在,没有未来。
时间匀速地流动着,未来总会到来。世事发展变迁,没人能预料到究竟会发生什么。高三正式开学,秋季学期在暑热最猛烈的时候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又添了点内容,我觉得我真要改改这种死线颠勺的恶习了(汗流浃背)
第39章 爱的赠礼
“一转眼你都要成年了。”罗铃说。
她仰望着自己的长子,目光并不怀念,带着些许迷惘:“你出生那会,我差不多也就是这个年纪……”
绿树荫浓,蝉鸣啁啾。刺眼的阳光照进深绿色的玻璃里,在地上留下彩色的光团。室内有空调,因而不算热。
省北这一片暂时没有病例,交通正常运转。洪岗不通铁路,有几个汽车站。城东的车站不大,只有一个大厅,从大门进去以后是一个窄小的安检口,自安检口进去,是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候车区。站内人不算多,人们戴着口罩,自顾自刷着手机。距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乐郁已经进了候车区,罗铃并没有走。她站在厅内,和乐郁隔着一道矮矮的铁栏杆。
女人看起来依旧年轻,她柔顺的黑发盘在头上,一身白衣,干练又秀丽。乐郁和她长得并不像。他唯一遗传罗铃的,大概是细软的发质。
乐郁躲避着罗铃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像谁,也知道看着自己,母亲会想起谁。他出生时罗铃也不过是一个少女,那时就连乐初也没到二十岁。两个近乎还是孩子的人,加上新生的幼儿,十八年后的回顾近似于马后炮,但这个开始在普世上充满了不幸的意味。
她这一生,倘若碰不到乐初,应该会更幸福吧。
罗铃会给他钱,会正常和他交流,但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像寻常的父母子女那样谈过心。这并不是一种青春期的尴尬,而是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触摸他们共同的回忆。
回忆或许曾经有幸福的时刻,而如今满是无从弥补的裂隙。生活就是一笔糊涂账。母亲抛弃过儿子,母亲有她的苦衷。既然一切都过去了,为了明天,他们谨慎地构筑当下,过去不应该被提起。
罗铃:“生活费和学费我打到你卡里了,我还多打了2000块钱,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自己给自己买吧。”
他的生日在八月末,在开学后几天。
乐郁下意识去看她。女人背着阳光站立,笼罩在阴影里。她笑了笑。
乐郁:“不,不用了,我……”
他自然不肯收。他比小学生刘雨璇要明白家中经济面临的窘境。
罗铃打断了他:“你拿好,收好。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
她踮起脚。伸手,浮光掠影地摸了摸乐郁的头:“成年快乐,你一定会过得比我们好的。”
不知罗铃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隔着一层头发,就是乐郁头上的那块疤。乐郁闻到一股衣物柔顺剂的香气。站台前传来吆喝的声音,汽车已经进站。
罗铃缩回手,母亲的气息像草叶上被晒干的朝露那样,倏地淡了散了,了无痕迹。
女人神色如常地挥了挥手:“照顾好自己。”
她又补了一句:“高三加油。”
乐郁拖着箱子朝站台走,他想,他的成年礼物大概就是卡里的这一串数字。这串数字算得上丰厚,他却称不上开心,反而感到一种不安。
每次罗铃为他做些什么,他都会感到不安。他很难坦然面对来自他人的好意,尤其是这好意来自于他的母亲。
罗铃的不幸不是他的过错,他的经历也不能全然怪罪到罗铃身上。他们对彼此的情感都交织了愧疚与怨恨,既无法释怀又无从谈起。在缄默中爱的存在就像一根喉中的鱼骨,吐不出咽不下,深深卡进了血肉。
巴士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乐郁虽然早已习惯,还是有些作呕的冲动。车发动,驶离了车站。在拉上陈旧的车帘前,他再看了一眼盛夏阳光下的城市。
行道树在路两排,遂道路一起纵深向远方,不比清江的那些老梧桐高大,但也郁郁葱葱。
高三的学习时间紧张很多,考试也多得多。乐郁的数学勉强能稳定在一百以上了。
但学习这种事按下葫芦浮起瓢,期初考试他地理和语文考得惨不忍睹,喜提两科老师外带傅莹颖的谈话。
进入高三,老师们也明显神经紧张,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把学生叫出去谈心。傅莹颖没指责乐郁,班主任面目可亲,先是夸了他数学提高了,再说了些让他放平心态保持优势的套话。
优势哪有那么容易保持。文科题目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出题老师的脑回路难以捉摸。一但电波对岔了,能错得惨不忍睹。学文科,积累重要,而悟性同样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