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缪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耳光,“娘,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从小教导我长幼有序,一家人同心同德,我还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惹你生气,我错了。大哥从小就待我好,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明理,这一路上也经常饿着肚子把粮食给我们吃,我还说这种话折辱他,我错了。娘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别把这些话说给大哥听,别叫大哥寒心,不认我们这对弟弟妹妹。”
  章氏擦了擦眼泪,挣脱缪仪的双臂,冷着脸说:“快洗碗,都别闲着。”
  两人齐声应道:“好。”
  天边的红霞彻底褪去,暮色四合,天黑了。
  陈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着那群徒弟吆喝道:“收工回家!明儿个一早再来,都利索点,把家伙什儿收拾好!谁要是出了纰漏,回去后小心你们的皮!”
  工匠们纷纷应和,动作麻利地将工具归拢到一处。
  疲惫写在他们脸上,但眼神里却带着完成一日工作的踏实,有活儿干就有钱拿,一家老小就有饭吃,他们高兴。
  缪省和缪二叔陪着陈师傅说话,商量着明日的事宜。缪三叔则忙着给工匠们递上热乎的糖水,让他们灌满了水囊再回去,路上喝了解解乏暖暖身子。这些工匠的棉衣都是茅草填的,他们都看见了。
  世道不好,谁活着都不容易。
  院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工匠离开后只剩下一院的静谧。
  缪家人脸上的疲惫与满足复杂地交织着,新屋的骨架在泥土中沉睡,他们需要日夜辛劳筑起新家的骨骼和血肉,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在每个人心底扎下了根。
  缪苒抱着小狼崽站起身,循着宁妄的气息找去,那股清晰的莲花香勾勒出一条路,引着他慢慢靠近,站在宁妄的身边,吹同样的风,听同样的犬吠。
  晚风吹拂,带着初冬的寒意,他下意识往宁妄身边缩了缩。宁妄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虚虚拢在他身侧,挡开了些许夜风,心里想着明日一定要多买些厚衣裳。
  缪苒静静地站着,突然感受到身旁多了些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往旁边挪了一步,手臂便贴上了宁妄的手掌。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得意地说:“我知道你的手在旁边,我感觉到了,这一步挪得刚刚好。”
  刚刚好触碰到你,隔着冬衣,虽然感受不到你掌心的暖意,但是能感受到你。
  宁妄应了一声,随口夸赞道:“真厉害。”
  他看着缪苒一直缩着身体,就轻声问道:“冷不冷?要不回去吧,很晚了。”
  缪苒摇头,小声回答道:“不太冷,只是风有点凉,我穿得很厚。不着急回去,等娘回来跟她说说话,她好久没见我了,应该攒了许多话要和我说。白日里她太忙了,没有闲工夫和我说话。”
  宁妄闻言,将轻轻搭在缪苒身侧的手收紧,揽着他靠近过来紧紧贴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宁静与温馨。
  章氏从门口进来,看见两人站在屋外吹冷风就板着脸教训,“怎么不进屋,就站在门口吹风。你爹和叔叔们会吃人吗?”
  缪苒说:“我等你呢。”
  章氏拉着他冰凉的手进屋,一边搓着一边说:“我认路呢,不要大公子等我。要想让我高兴啊,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别冷着别饿着,每天都过得舒舒服服的,那我才最高兴。”
  缪苒笑着靠在她身上,“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娘别担心。我也想让娘每天都舒舒服服的,什么都不愁。”
  章氏横了两个小的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娘什么都不愁,每天都过得舒舒服服的,你也别担心。”
  两个小的缩着脖子当鹌鹑,握着竹片做成的火钳在火坑里刨来刨去,扬起一阵灰,被缪省虎着脸没收了火钳。
  第152章 古代(16)
  “今日风大, 坐久了还是寒气重。”
  章氏蹙着眉,将缪苒往火坑边带了带,让那高高跃起的火光更近地烘着他, 在脸上留下一片属于火焰的光亮, “给你做的棉衣薄了,等这阵忙完我去镇上买棉花,重新给你做两件厚的。你明日别坐在院子里挨风吹,坐在屋里烤火。”
  “娘,不碍事的。”缪苒感觉到章氏掌心的暖意和她小心翼翼的力道,心中发涩, 脸上却露出安抚的笑,“棉衣很暖和, 只是我成天坐着不动, 风会顺着缝儿往里钻。我明天坐在屋里烤火就不冷了,不用再做了。”
  家里还在建房子,本身就过得紧巴巴的,哪儿还挤得出银子做新衣。
  再说了,他既不下地又不出门的,哪里用得着做那么多衣裳,有那么两件换着穿就行了。
  缪仪将一只烤得温热的粗陶碗推到缪苒手边, 里面是放温的水, “大哥,喝水。”
  “好,多谢阿鲤。”缪苒摸索着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以前他们喝的是井水, 现在喝的是河水,两者总归有些区别。
  井水可以喝凉的, 而且有股子味道,喝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河水倒是没什么味道,不过担心上游不干净,需要烧热了才能喝。
  整个罗坪村,只有宁妄的竹楼里有井,其他人都是吃河水。一旦河道干涸,村民们就得去更上游的地方找水源,但是上游有别的村子,去打水总会起冲突。
  缪苒听宁妄说起过,明年年景不好,夏季干旱,冬季暴雪,庄稼没收成,所以要去外面多买些粮食回来囤着,春季就动身出发。他问为什么不去蒲阳郡买,宁妄说,蒲阳郡还是离得有些近,买太多容易招眼,去外面装作粮商买。
  他对宁妄的话深信不疑,所以明天真的会有大旱和暴雪。
  他们家应该如何应对呢?
  宁妄坐在边缘稍暗些的阴影里,他看见缪苒捧着碗小口啜饮热水时,被热气熏得微微舒展的眉眼,也看见章氏在火光映照下难掩的疲惫,以及她看向缪苒时,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心疼。
  母亲这个身份明明不是神,却超越了神,她真诚地觉得孩子遭遇的一切苦难都是自己没照顾好他,所以愧疚,所以疼惜。
  凡人信神,供奉神,可神享受香火的同时并不会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供奉母亲?
  现在已经入冬,地里的活儿会越来越少,寻常百姓也不敢去山里找柴,只敢在边缘处寻找。百姓开始猫冬,村里会变得热闹,东家串门西家烤火,去相熟的人家家里一坐就是一整日。
  这种时候,说亲的媒人也开始走动了,一个冬天能成好几对,村里又要开始办喜事。
  如今缪家已经在罗坪村落户了,村里人虽然不爱跟他们往来,但少数人遇见后还是会问好,也说上几句闲话,算是个不远不近的交情。
  宁妄困扰的是冬日那些上门的媒人,那些人就像鬣狗,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缪家兄妹明礼懂事,是大户人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孩子,心思太干净了,不适合田间地头那些家长里短的撕扯。
  宁妄突然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说起:“我年少时曾学过些观星象的本领,这几日观其星象,察觉出明年天灾不断,民乱纷起。等家中房子盖好了,缪叔要早做打算,多囤些粮食油盐,否则明年涨价,手里银子再多也买不到。”
  “最好再挖一口井,院子里有井,总归是安心些。”
  缪省连连点头,“好,我明日跟陈师傅说,多挖两个地窖。”
  宁妄:“还有一事,家中两个孩子不宜太早成亲,至少得年满二十,而且女孩儿要招赘在家,否则会早早丧命。若他们定亲时我还在此地,就将人带过来让我看看。”
  章氏立马上了心,连连答应。
  宁妄带着缪苒回家的时候还有些风,缪苒一直在咳嗽,也有些喘。
  宁妄想帮他把脉,被他推开了,双手背在身后说:“没注意被风呛了一口,你别担心。我身子骨还是不错的,这几个月长了不少肉,应该是变胖了,身体有点重,走路都开始喘了。”
  宁妄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肉,笑着说他:“不胖,还是太瘦了。再过些时日天气更冷,你跟我去县里住吧,山里湿冷,寒气太重了。”
  缪苒想了想,还是点头了。
  宁妄见他答应,安心了些,温声道:“那你再看几日盖房子,等新鲜劲儿过了,我们就去县里。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县里,顺便去县里采买些东西准备过冬。”
  “好。”缪苒应了一声,微微皱着眉不说话了。
  “在想什么?”
  他的表情太忧愁了,宁妄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捏了捏缪苒的手腕,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在想什么?他在忧虑什么?他在害怕什么?
  缪苒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日子真不容易啊,好不容易舒心些,总有新的磨难在后头,一重接一重,仿佛一辈子都在熬磨难。”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转而问道:“明日去县里,要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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