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当再次面临艰难地抉择,他还能壮士断腕吗?
  清珩的答案是,未必。
  他如今已是半仙,又有了001那样不凡的机缘,自是会比曾经自负些,但凡心里有一丝不舍,他都不会甘愿放手。
  师伯的话萦绕在耳,清珩坐在原地,痴痴地望着新枝抽条。
  第108章 修仙(38)
  清珩取出那颗留影珠握在手中看了良久, 最终还是选择往里面注入灵力将其开启,他想要知道。
  暂且无关情爱,他只是想要看见自己作为“堂溪涧”的人生。他渡劫后曾见过佛子一次, 那是他世间唯一的好友, 佛子说“你与原先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截然不同。
  留影珠铺开一面水镜,清珩在水镜中看到了青莲山。
  用来蒙蔽天道的藏匿阵法占据了半座青莲山,阵眼处盘坐着近百位长老,都是云里舟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堂溪涧静心打坐,周身的灵力呈漩涡状不断往外扩散, 浓郁的木系灵力变成飓风席卷着青莲山的一草一木,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涨, 树木长出新枝和嫩叶。
  青莲山与峻岭遥遥相对, 那边被乌云笼罩着,粗壮的雷电一刻不停歇地落在山巅,将黑色的山峰劈得无比耀眼,剧烈的白光下,能隐约看见一棵树的影子,一棵失去树冠的巨树。
  峻岭也能看见青莲山,看见那阵法中压抑不住的灵气。
  掌门从峻岭御剑而来, 穿过阵法的屏障落在清珩面前。
  他手里捧着一半尚在跳动的, 围绕着根系的浅绿色心脏,浓郁的灵力化作莹莹绿光一层层荡了出来,接触到由灵力组成的飓风后,心脏跳动地频率更快了, 像是在和久违的爱人问好。
  “小九,归楹剖了半颗心出来, 想让你不要忘记。他说留给你做个念想,若你飞升后还念着他,定会想法子来看他,助他脱困。”
  “他说,这世间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掌门叹了口气,那双锐利的眼里是对小辈无尽的担忧,“这灵力压不住了,阵法也无法坚持太长时间,你必须做出选择。”
  堂溪涧睁眼,接过那半颗心脏贴在自己的胸膛,他垂着眼,勾起一抹苦笑,“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有选择吗?在你们的干涉下,我有得选吗?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答案,唯一的答案。”
  “够了!”
  旁边的长老怒喝一声,大声训斥道:“何谓‘唯一的答案’?那是唯一的活路!是堂溪氏、云里舟和天外天合谋为你争取的生路,是我云里舟掌门和近百位长老为你苦苦支撑的活路!你为一己私欲害得九洲遭遇浩劫,害得修士受难,百姓受苦,你的罪孽罄竹难书,竟如此不知悔改!”
  他的话一呼百应,多得是随声附和的长老。
  “堂溪涧!宗门培养你数百年,不是为了让你如此糊涂!置宗门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修得什么道!”
  “若不是佛子及时出面,九洲会在你们的波及下生灵涂炭!”
  “你辜负了宗门数百年的培养,竟还满心怨怼!”
  堂溪涧紧紧捂住那半颗心,看向那些长老的眼神竟没有半分感激,只有难以遮掩的愤怒,他笑容嘲讽,语气轻蔑,“当初我要用堂溪氏秘法助归楹转生,只需他一缕精魄便可,我自用血肉骨骼为他铸肉身,两人共享一条命。族长同意了,先祖同意了,归楹也同意了,是你们百般阻拦,在我身上下了禁咒毁我大计!”
  “阻拦我的是你们,如今道貌岸然指责我的还是你们!说什么天下苍生、天地连接,不过是为了云里舟的荣光。你们看我飞升有望,不愿让我自毁修为助他转生,所以他怨我……他怨我骗他,亲口允诺的自由化作空谈,他终究逃不过被困山巅的命运……”
  “若不是你们出手阻拦,他早已得了自由。你们指责我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九洲浩劫将至,可最初,归楹只是想要自由,我也只是想要给他自由,是你们的贪欲,造就了如今的灾祸。”
  掌门在诸位长老和堂溪涧之间周旋已久,哪一边都劝不住,哪一边都没讨到好。
  他将手搭在堂溪涧的肩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小九,渡劫吧,归楹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再不渡劫,天雷将他本体击碎,你藏下的那一缕精魄也留不住。你们二人之间,总得有人先做出选择,归楹爱你怨你,一心盼着自由,他不会低头的,只能你先低头。”
  他遥遥望着峻岭上的那棵树,忍下了眼中的热意,心有不甘地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
  他一旦渡劫,不管是死是活,那天雷都会停止,归楹才能活下去。
  渡劫,他只有三分胜算。
  并且一旦成了仙,他便不再是“堂溪涧”,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仙人,居于云端之上,无情无爱,杀伐果决。这样的人,堂溪涧不敢让他留着归楹的心脏,若他看了记忆,对归楹的存在心存芥蒂,想要痛下杀手……
  不行!
  堂溪涧将归楹的心脏装进箱子,用心头血布下禁制彻底封存,随后又刻录了一个阵盘。他将箱子和阵盘同时交给掌门,同他说:“晚辈有一事要托付给师伯。”
  “你且说,我定当全力以赴。”
  “烦请师伯将这箱子放在泠石峰的屋子里,再用这阵盘封住屋子,不管我是死是活,都别让旁人进入泠石峰。箱子上的禁制唯有我的心头血可解,归楹那儿存了一些,他若是想取走心脏,劳烦师伯助他。”
  掌门皱眉,“你不要了?”
  堂溪涧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便说道:“若我死了还好,自是不必担忧。可若我飞升了,我不信他。”
  在他心里,归楹最是重要,他爱之护之,甚至不会相信飞升后的自己。
  归楹被困在峻岭之巅数千年,他偏执、疯魔、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可堂溪涧爱他,爱他一切的不好,也能看见他那一分的好。
  可那个未知的仙人呢?他会爱归楹的不好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愿让仙人记起归楹。
  而且,一旦仙人记起来,续上了这段情缘,归楹还得被天雷劈。
  天道未必会为难仙人,却不会放过如此叛逆的归楹。天道劈散他的精魄与本体,再生只需几百年,几百年后他便是全新的眼。
  归楹撑不住了。
  他叫归楹,顺从于天道的,立于天地间的柱子,归楹。
  掌门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将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目光深沉地说:“小九,不要怪师伯,师伯没得选择。在师伯心里,你和云里舟同样重要,可、可师伯没用,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反抗所有长老……”
  “师伯,”堂溪涧打断了他,冷冷地说道,“无妨,我都知道。撤阵吧,我要渡劫。”
  掌门干脆转身,对着众长老说,“撤阵远离,躲避雷劫。”
  阵法撤去,所有人飞速远离。
  此时,一道人影逆着人流来到堂溪涧身边,他站在汹涌的雷云下,手握赤红长刀,坚定地说道:“弟子会助师尊得偿所愿,还请师尊将本命剑交予我。”
  雷云翻滚,雷劫降至,堂溪涧来不及细问,便将本命剑“春枝”交给了他。
  那人将将离开雷劫的范围,天雷便强势落下,一道接着一道,片刻不停歇。
  这是飞升雷劫,只能依靠自身能力渡劫,不可用法宝,也不可有人相助,否则雷劫会加倍。
  整整十日,足足八十一道天雷,青莲山一片狼藉。堂溪涧躺在地上费力地呼吸,他因重伤而动弹不得,身上盖着厚厚一层尘土,仿佛死了一般。
  天边有一道白光往下蔓延,铺着七彩霞光落在他的面前,两只金色神鸟顺着霞光从天而降,停在他的身边。
  一只用尖尖的喙叼起他放在另一只背上,随后两只神鸟便振翅而飞,沿着霞光不断往上。
  神鸟振翅高飞,堂溪涧躺在它的背上,浑身沐浴着温暖的霞光,伤势在愈合,他听到了渺渺天音。
  他成功了,雷劫已过,如今正在飞升。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竟空落落的。
  七彩霞光铺就的路行了一半,他低头看见一座黑黝黝的山。
  他记得,那是宗门禁地,名曰峻岭。
  泠石峰的石阶便是取了峻岭的沉水石修建而成,多年来只有三子一人成功上山。
  他想将生平一一回忆,却发现自己一生过得十分寻常,唯一不寻常的就是两个徒弟的惨死,他还要为他们铸肉身,也不知仙界有没有好法子。
  青莲山百里外有一处山谷,那山谷中出现一道凌厉的剑意,一瞬而过。
  之后,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往下落,两只神鸟惊慌地鸣叫着,在霞光上急得团团转。
  最终,他落到地面,再受重创。
  堂溪涧吐了一口血,视野也变得模糊,在那模糊的视野中,三子拎着染血的“春枝”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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