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就只知道睡觉,睡觉,睡觉。
  一睡起来和昏迷一样,两面宿傩也不是没见过尤梦一次性睡两年半。
  他觉得这东西没准能睡几百年。怪不得不喜欢移动,只喜欢找个地方睡眠。
  现在又睡着了,早上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两面宿傩只能拎着他上路。就这么抱着走也不会醒,但实在是麻烦。
  没多久,两面宿傩找了个筐,把尤梦塞进去。
  虽然筐不大,但把尤梦折叠一下也能放进去,醒了也能自己爬出来,挺好的。
  尤梦也觉得这样不错。
  一睁眼一闭眼,就会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也不用自己努力走路。
  唯一苦恼的就是,两面宿傩不知怎的对他食谱感兴趣了。
  似乎是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太弱,好像随时都能消散的咒灵,两面宿傩在研究如何能让他变强一点、别拖后腿。
  尤梦告诉他自己没那么容易死,身体很特殊,哪怕零咒力都不会出事,受伤了也能自己复原。
  但两面宿傩一听这个,就想起诅咒之王。
  他不喜欢尤梦用对方的力量。
  虽然说很大概率尤梦的术式也是对方的东西,但术式这种东西学会了不就是自己的么。两面宿傩更希望尤梦练习反转术式。
  他自己的反转术式也越来越好了。
  尤梦有一次睡觉把自己咒力散光了,被两面宿傩抓起来晃了半小时。
  脸色特别难看的样子。
  还好他胃里啥也没有,不会被晃吐——说到底这么悲惨的事情他怎么会有一点得意啊!
  两面宿傩似乎非常在意他不吃饭这件事,每次尤梦被他强行叫醒,几乎都能看见面前堆着的小山似的尸体,大部分都是很强的妖怪。有时候也会有还没杀死的咒灵,确认尤梦没有食欲之后再现杀。
  这样可能就是,比较新鲜吧。
  咒灵这种东西,死了以后就会逸散为最原始的能量,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只能吃刺身。
  说到这个,他就想起夏油杰,执着于吃咒灵刺身都不愿意被他篡改味觉的人。
  但尤梦觉得实在是难吃难闻啊,如果没有什么必要性的话,他是不会摄入这种东西的。而且触手说到底是没有什么牙齿的生物,只擅长摄入液体。
  被反复叫醒,他都有点委屈了。
  “我真不想吃……”他气鼓鼓地从竹筐里流淌出来,扒拉在地上,滚了一身草屑,“再把我叫醒我要咬你了!”
  两面宿傩:“……”
  他踢一脚,尤梦继续装死。
  说真的,滚得很脏。
  他把尤梦丢进水里。
  ……
  两面宿傩其实知道尤梦会愿意吃什么。
  他猜尤梦自己也知道。
  尤梦从来没有正面和他提过。
  他自己倒是很快地成长起来了,对领域的研究也在逐渐上升,能更加自然地将领域开放出去。不过,能值得他开领域打的人其实不多。
  两面宿傩去了不少地方,有时候他会拿走一些书,放在装尤梦的筐子里,没准儿颠几下摇匀了之后,尤梦能变得聪明一点。
  不战斗的时候,就看看典籍,研究一下术式理论。
  偶尔也看文学类作品。
  尤梦是不看的,不仅不看,只要睁开眼看见两面宿傩在翻书,他就会继续昏迷,好像眼睛里容纳不下这种东西一样。
  唯独有一次,两面宿傩从一个咒术师家族里面找到了一套杂书,带绘卷的,涂满了别致的春情,白花花的妖精打架。
  他去库房翻找咒具,回来后就看见尤梦在翻看那些东西,非常的有兴致。
  两面宿傩不觉得文盲看这个是好事。
  不知为何,他找到的术式相关书籍,全都没有尤梦家里的那些写得好——似乎那些全都是娟子自己编写的。
  两面宿傩觉得娟子似乎是不世出的天才,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什么名气。竟然就那样住在一个小山谷十数年。
  这么聪明的人,居然生了只尤梦出来。
  难以想象。
  尤梦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很少会打扰到他。
  就连那只诅咒之王,也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了。两面宿傩过了一段较为安稳的日子。
  直到有一年的冬天。
  有一天他去深山里解决了一只强大的山神,回来把尤梦从框里面倒出来,发现尤梦变成了那种……固定形状的,像是半杯水冻成冰的,圆柱形。
  两面宿傩:“……”
  别是冻死了。
  没呼吸了,但好像还有一点心跳。
  他纠结该怎么把尤梦解冻,怕拿火烤化了。
  最终还是找了一片温泉,把尤梦放在一边,温了几天。
  尤梦睡醒的时候就很茫然,手指都是僵硬的,温泉的雾气在发丝上凝成水汽,湿漉漉地滴下去。
  像一个才融化的雪人。
  一个白色的、冰凉凉的水鬼。
  慢好几拍才感受到两面宿傩的心跳、呼吸声,他被紧紧地抱住,几乎喘不过气。似乎是抱着他睡着了。
  尤梦稍微动了一下,想要看到两面宿傩的脸。
  湿冷的皮肤骤然贴上滚烫的硬实胸膛,激得他细微地抖了一下。那热度穿透薄薄的、被雾气浸透的衣料,蛮横地烙在他僵冷的脊背上,像被按进一座活火炉。
  咚咚、咚咚……沉重的心跳声如同闷雷,透过紧贴的皮肉骨骼,直接撞进他迟钝的耳膜和僵冷的胸腔里,震得他空茫的脑海嗡嗡作响。
  离开温泉的水汽很快又冷又潮湿,他的呼吸也是冷而潮湿的。
  两面宿傩的呼吸却是滚烫的,气流扫过他湿漉漉的额发和冰冷的耳廓,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他发梢滴落的冰凉水珠蒸发。气息缠绕着他,驱赶着残存的、属于泉水的湿冷雾气。
  痒痒的。
  要不是这回触手冻僵了,他真要起立了。
  两面宿傩几乎立刻醒了。
  他手臂的力道未松,另一只手却已抬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懒洋洋的力道,粗粝的指腹直接按上尤梦颈侧的皮肤。
  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搏动,迟缓、间隔过长。
  他掐了掐,往上捏过去,拨开几缕黏在额角的湿发,长长的白色睫毛被水和寒气冻得凝在一起,在眼下投出小片失魂落魄的阴影。
  指尖停留在尤梦冰凉的眼角,那里细微的肌肉似乎因这触碰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痉挛。
  活过来了。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尤梦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下面,冻得没感觉了。
  他真讨厌冬天。触手这种没什么体温又几乎全都是水分构成的生物,一旦冻着就完蛋了。冰晶会破坏他的组织。
  虽说修复起来不难,自己发热也不难,可他本体很大,难道要让每一条触手都保持温暖吗——显然不可能。
  尤梦都是冻烂了就截肢的。
  呜呜,他不想腰往下全都切掉……
  “呜、呜……”他把脸一埋,贴着两面宿傩的手掌,掉眼泪了。
  两面宿傩:“……”
  真没见过尤梦哭,手指缝里都是黏糊的液体,很难说那个是眼泪。
  有这么难过么。
  虽然这次是他不对,但谁能想到出门几天,有人就会被冻成冰棍啊。
  “呱——”尤梦哭出了奇怪的声音,“我不想截肢啊——”
  他宁肯把腰上面截肢了,也不要截下面的。
  尤梦胡乱挥舞着手,两面宿傩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下面还没解冻,又或者解冻后没感觉了。
  他伸手,按了按尤梦的腰。
  手掌则带着灼热的温度贴在后腰,尤梦颤了一下,抬眼看他。
  但再往下,就没什么感觉了。
  要不然他早就翘起来了。
  “疼?”
  “不疼。”尤梦哭得眼泪拉丝,“感觉不到腿存在了。”
  两面宿傩用了个反转术式,又坐起身,手掌贴了贴尤梦的大腿,确诊了一下:“只是冻僵了。”
  尤梦委屈得没边儿了。
  苦命,苦命,不喜欢过苦日子,他想要温暖的巢穴,温暖的身体,让他一辈子插宿傩身上算了。
  两面宿傩才注意到,尤梦似乎连用出反转术式的咒力都没有了。他眯起眼,抱了许久,才将冰坨子似的人融化一点。现在解冻了,没准过两天又冻上了。
  看起来不会冻死,但好像会越冻越傻。
  他索性将尤梦扔进温泉里。
  不是所有的温泉水都适合泡澡,这个温泉的水温就偏高,尤梦掉进去的那一瞬间就有点烫麻了,感觉自己已经成了半生不熟的触手。
  他水性好,哪怕半身不遂了,也能自己游起来,气喘吁吁地趴在温泉边上。
  “你做什么……”他有气无力地指责。
  原本冻得青白的皮肤,在要截肢的激烈情绪和温泉水刺激下,迅速染上一种病态的、极不自然的潮红,眼尾尤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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