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我家有一把祖传的银壶, 先前就被他们抢走了!”
  “我母亲留给妹妹的金耳坠,被他们直接扯去了,她耳朵上的豁口至今没长好……”
  “我家过冬囤的羊肉,全被他们搬空了!”
  七八个狄人接连站出, 每说出一个地方、一件物品,陆铮便挥手派出一队亲兵。周怀忠和他那些手下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最后只剩一片绝望的僵木。
  等待的时刻,天地间只剩风声呜咽。
  冷风刮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天,周怀忠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王顺抖得几乎站不稳,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狄人百姓们则个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亲兵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不敢奢望的期盼,也有深植骨髓的恐惧。
  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马蹄声再起。
  贺山一马当先返回,马鞍旁赫然挂着血淋淋的羊羔残骸,冻硬的羊肉,其他亲兵也陆续赶回,带来各种狄人样式的皮囊、银饰,以及那把镶金边的银壶。
  所有赃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贺山勒马,将手中之物“哗啦”一声掷于场地中央,“在所指三处营帐后,共搜出羊羔两只、羊肉百余斤、银壶一把、银饰七件、皮囊五只——皆与苦主所述相符!涉事兵卒九人,已全部拿下!”
  铁证如山,就这么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狄人那边,先是一瞬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咆哮。
  “看见没?!那是我家的羊!”那粗壮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那堆赃物前,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羊羔残骸,眼睛瞪得赤红,先前那点畏缩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我看你们还怎么抵赖”的激愤。
  “这是我家的银镯子!”一个狄人青年跟着上前认领。
  “还有我家过冬的肉!”
  “那皮囊是我阿爸的!”
  一时间,凌乱的指认声、怒骂声、压抑了半年的控诉声,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指着赃物,指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兵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中,陆铮一步踏前。
  他这一步,动静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寒意,让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
  所有的目光,悲愤的、期待的,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周怀忠。”
  陆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刺破残余的嘈杂,清晰地递到每个人耳中,也钉在周怀忠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周怀忠浑身剧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猛地指向那些被押出来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你们这些混账背着我……”
  “周怀忠!”陆铮厉声打断,目光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想把罪责推给手下?!”
  他不再看周怀忠,转向所有狄人,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心里压着的冤屈,远不止这几张皮子、几只羊羔!”
  “这半年来,有人抢过你们的牲畜,有人夺过你们的财物——”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人,欺凌过你们的姐妹妻女!”
  陆铮眼前闪过阿塔的身影,那个乌延部的少年,真挚勇武而忠诚的少年,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希望她能过一个美好的余生,可是,当自己赶回永熙城,却只来得及看一眼少女冰冷僵硬的尸体。
  当年的罪魁祸首,就是周怀忠手下的兵痞。在他的坚持追究之下,那个兵痞才得以被军法处决。但类似的事件,却远不止一件。
  当时的他,却也只能管眼前的一桩,管不了更多藏在暗处的哭声。
  现在,不一样了。
  他如今已是抚北将军,他站得够高,已拥有了足够的能力。
  在他的手下,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铮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狄人心头最痛的地方。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悲声,那不仅是哭泣,是憋了太久、压得太狠的血气终于冲破了喉咙,是长久以来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的爆发。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头颤抖的士兵,扫过脸色铁青的韩彻,最后,重新落在那些悲愤的狄人脸上。
  “听着——”他面色沉肃,朗声宣布:“凡归附我大雍之民,无论来自何部,皆为我大雍子民,受朝廷王法一视同仁之庇护!”
  “凡我抚北军民,欺凌同袍、劫掠百姓、败坏法纪者,依《大雍律》及军法,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的余音在谷中回荡,混着风声,竟有种金铁般的铮鸣。
  狄人百姓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高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一双双曾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以置信,是震骇,然后,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火光,艰难地燃了起来。
  陆铮霍然转身,拔剑指向周怀忠、王顺等人:
  “百户周怀忠,纵兵为祸,败坏纲纪,引发民怨——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百户之职,削除军籍,重责八十军棍,收押候审!待所涉旧案一一查清,数罪并罚!”
  “士兵王顺,行凶伤人,抢掠财物,罪加一等!革除军籍,重责一百军棍,罚入苦役营,终身服役,以儆效尤!”
  “其余涉案兵卒,一律卸甲收押,由苏长史会同军中、狄人长老逐一核查!凡查实者,依律严惩!”
  “贺山——”陆铮厉喝,“行刑!”
  “诺!”
  军棍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沉重的弧线。
  “啪!”“啪!”“啪!”
  击肉的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方才那雷霆般的宣言,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韩彻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
  他看着周怀忠像条死狗般被杖责,看着陆铮冰冷无波的侧脸,再看看那些狄人眼中燃起的、陌生的光亮,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在心中萦绕。
  好个陆将军,离营半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今的手段、心性,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刑毕,周怀忠、王顺等人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被无声地拖走。
  陆铮这才看向韩彻,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韩千户。”
  韩彻一个回神,下意识躬身:“末将在!”
  “着你即刻协助苏长史,彻查此案,整顿所部军纪。”陆铮顿了顿,“以往疏失,本将可以不究。但从今往后,在这抚北城——”
  他看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字字道:
  “法纪,便是唯一的规矩。”
  韩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有半点迟疑,下一个被当众革职杖责的,恐怕就是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也都恭恭敬敬:
  “末将谨遵将军之令!必竭力整肃,以正军法!”
  陆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空地,看了一眼渐渐聚拢、神情复杂的军民,翻身上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那个最初被打伤、名叫图鲁的狄人老者,竟挣脱了搀扶他的人,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朝着陆铮的背影,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将军……”
  苍老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默的原野。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朝着那个即将离去的玄甲身影,跪伏下去。低低的呜咽和感激的狄语,汇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
  他们没有别的表达方式,这最原始的跪拜,便是他们此刻最沉重、也最真挚的谢意。
  陆铮勒住马,沉默地受了这一拜。
  然后,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初冬的寒风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线,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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