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勉强维持住平和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婚事不成,咱们两家的交情还在,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唐宛却道:“婚书撕毁那天,我阿弟应该就说过两家再无来往了吧?怎么,是他忘了说,还是你不记得了?”
  那日两家当众绝交的情景,陈文彦当然记得。
  他原本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往来的。不过她今日跟谭四家的说过的话,却叫他实在难以安心。
  陈文彦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试探:“你让谭婶子带回来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宛冷笑:“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
  陈文彦正是心里有鬼,才专程来一趟的。
  嘴里口口声声都是误会没有恶意,内心深处,却是想探一探唐宛的真正意图。
  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在拿当日之事要挟自己?
  想到这里,陈文彦眸光微敛,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唐宛并未错过这一抹寒意,事实上,她并不意外。这人既然已经对自己下手过一次,那么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必然会再次动手。
  此前自己一直没提落水当天发生的事情,陈文彦或许因此放松了警惕,可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暗示出来,显然戳了对方的痛处。
  这样急吼吼地上门,是想求证什么?想确定她不会把当日之事说出来吗?
  可惜自己不会再给他这样的安宁。
  “怎么,还想杀人灭口?”唐宛轻描淡写地开口,并不意外那个瞬间陈文彦眼中闪过的仓皇,“不过,以你我两家的情况,再加上今日在集市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我们姐弟俩真要出了什么差池,官府唯一怀疑的,只有你家的母子二人。”
  陈文彦瞳孔骤缩,喉头滚了滚,许久才沙哑地开口:“你……你果然记得……”
  “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忘了啊?”唐宛冷笑,“你当时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种事,我怎么敢忘?”
  陈文彦的杀意此刻已再无遮掩。
  唐宛却恍如未见,转身回院,反手将院门的门闩从里头插上。
  只留下陈文彦杵在门外,脸色阴沉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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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34章 登门
  四月十二, 吉,宜婚嫁诸事。
  是陈、周两家纳征的日子。
  纳征是大雍婚姻六礼中的第四礼,于纳采、问名、纳吉之后举行。这一日,男方会备下聘礼, 由媒人及族中长辈送至女方家, 纳征礼成, 便要写婚书、呈报官府, 自此婚约便算定了。往后只需择吉请期、亲迎成礼, 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日一早, 陈家门前便热闹起来。陈文彦着一身全新衣袍, 束了条嵌玉腰带,面上春风得意,在众人的阵阵恭贺中意气风发地打马出发。
  陈家已无男性长辈,此次婚事他特地请了周百户的副手马总旗来做礼官,又唤了军中十余名士兵随行护送,沿途吹吹打打, 场面颇为壮观。
  因其关乎两家脸面, 纳征往往是比拼排场与财力的场合。
  聘礼按礼制由武夫抬着走在队伍最前头, 沿途高声唱和, 有黄金一两,银器两件, 绸缎十匹,粟米二十石, 另有上好的茶叶、干果若干。
  以陈文彦的年纪与家境,能张罗出这般一套财礼,已属十分难得,便是马总旗看了也颇感意外。
  他不是怀戎县本地人, 不知这些财礼从何而来,此刻只觉得这差事既轻松又风光,面上添了几分喜色,精神抖擞地领着队伍,先绕街三圈示人,再往女方家所在的望河县行去。
  唐宛唐睦姐弟俩推着装满早食篮子的手推车行至巷口时,正好与这支喜庆的队伍打了个照面。
  陈文彦骑在高头大马上,隔着人群朝她看去,心中难免有些期待,他想在这女子脸上看到某种他所乐见的表情。
  晨光熹微,等到近前才看真切,却发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期待完全落空了。
  那张本应垂着眼、含着怨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失落,反倒扬起一个意味难明的笑。
  那笑当然并非祝福释然,也绝不是羡慕,而更像是在等着要看一出好戏。
  陈文彦心中咯噔一下,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究竟是因何而来。
  一路无事,纳征的队伍中途歇了两趟脚,赶在吉时之前,顺利抵达了周家。
  队伍在县城门外便将鼓乐重新整队,待鞭炮齐鸣、唢呐铜锣声再起,才昂然入城。
  周家在望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墙绵延,几乎占了小半条巷子。
  此刻为着等待纳征的队伍,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题字匾额,门廊上挂着一对崭新的灯笼,寓意着门楣添喜、吉祥满堂。
  坊间都传,周百户升千户就在这一两年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娘子的两个兄长也便各自少年得志,前途一片光明。
  陈文彦抬眼望着这气派的门庭,耳边鼓乐震天,鼻端还残留些许鞭炮的硝烟味,心中那点不安便渐渐淡了下去,只余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与得意。
  都说女婿半个儿,周家的风光,从此也有他的一份。
  一行人被引至周家前厅,檀木长案早已铺上大红锦缎。
  随着礼生唱名,陈家送来的纳征礼一件件摆上案面,按规制整齐陈列。
  比起周家将来的陪嫁,陈家给的财礼并不算出挑。然而周家本就不是为这些才结的这门亲事,毕竟若真在意金银权势,当初便不会看中陈文彦来做女婿。
  陈文彦心下明白这一层,虽极力做到体面,却未敢有任何僭越之举,只能在礼物本身多费些心思。
  黄金贵重,于周家这些人却平平无奇,反倒是那一对银器惹人注目。
  这是一对银制和合二仙摆件,双仙执莲、笑颜相向,雕工精细入微,须发与衣褶皆栩栩如生,寓意夫妻和睦、百年好合,更显吉祥如意。
  果然,案前已有宾客小声称赞,言这摆件既少见又喜庆,极合今日之礼。
  陈文彦听在耳里,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装作谦逊,朝周百户拱手笑道:“承蒙泰山大人青眼,抬举小婿。这对和合二仙原是我家传之物,特意在今日奉上,聊表一片心意。”
  宾客们闻言,皆暗暗点头: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舍得将传家之物拿出来娶妻,算得上是用心至极。
  只是,在不甚显眼的厅角,却有两人神情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即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来,那对银器确实是一对传家宝,却并非如陈文彦所言是他陈家的,而是他前不久才从外头强夺来的。
  这对雕工极精的和合二仙银摆件,原本属于怀戎城一户败落人家。
  那家因为突遭变故,急需用钱周转,不得已将这对家传的摆件送去城西的福泰当铺典当。
  因为是家传之物,那家人典的便是活当,典当当日与那当铺掌柜反复叮嘱,只待来日手头宽裕,定会第一时间将物赎回。
  不料,陈文彦途经当铺时看中了这摆件,明知是活当之物,却执意要买走。
  当铺掌柜试图劝阻,陈文彦却置若罔闻,只道有什么异议就跟他的长刀说去,且身边带着兵卒,那掌柜自然不敢硬拦,只得支吾着应下。
  几日后,银器物主凑齐了银两,按约来赎,才得知东西已被陈姓军爷买走。
  物主不甘,四下打听才知是陈文彦,便将银两带去陈家求赎,却被他母亲苗桂枝拦在门外百般嘲讽奚落,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
  情急之下,那物主便在西城门守了两日,终于等到陈文彦回城,急忙上前拦住,苦苦哀求。
  谁知陈文彦非但不松口,还冷笑着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记窝心脚。
  物主当场便吐了血,着实惊到了当时正在进出城门的百姓,造成了一阵骚动。
  此事很快在城中传开,不少认识陈文彦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他如今攀上了周百户家的高枝,连做人本分都忘了。
  偏偏今日,他竟把这对银器大剌剌地带到了周家,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席间,这两位曾亲眼见过当日情形的宾客低声冷笑。
  一个道:“说什么寓意吉祥?我看着却好似血光冲天。”
  另一个叹:“这是还没成婚,便张狂至此,日后成了百户大人的乘龙快婿,怀戎县怕是要添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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